展昭和苦儿一间房。
虞灵儿和商素问一间房。
明妃苏檀音人傻了。
我不会和……和云丹多杰一间吧?
云丹多杰看都没看这个人一眼,淡淡地丢下一句话:“我不住在这里,明早再见吧。”
话音落下,那道小小的身影就消失不见。
明妃苏檀音长松了一口气,其余人倒也不意外。
云丹多杰这些日子虽然同行,但每到夜晚扎营后都会离开,直到次日清晨才会准时出现在队伍附近,众人早已习惯。
夜色渐浓,山谷陷入一片寂静,唯有风声、水声与偶尔的虫鸣。
展昭进了房间,简单收拾后,目光落在另一张床的苦儿身上。
这几日同行,苦儿最初那种的惊惧与戒备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却真切的依赖与亲近。
此刻在房间内,眼见这位正捧着那卷《九宫星相推衍秘图》,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擦拭,展昭开口:“苦儿,你能和我说一说,你和你家小姐是怎么相遇的么?”
苦儿注意力还在手中的图卷上,下意识地回答:“我是小姐捡来的。”
展昭问:“在哪里捡的?”
苦儿回答:“我饿了,去找吃的……那些人不给我吃,还打我……我要还手时,小姐出现了。”
展昭目光微动:“那个时候,你没有戴着面罩吧?”
苦儿戴着铁面罩,确实能隔绝外人的视线,但也无法正常进食,每次吃东西时,他都是躲到一旁,取下面罩偷偷吃。
他现在既然描述,吃东西时被驱赶,想来那个时候是没有戴面罩的。
果不其然,苦儿闻言立刻道:“当然没有啊,在小姐面前为什么要戴这个硬邦邦的面罩?她又不会害我!”
展昭顺势道:“苦儿,那你现在觉得……我会害你么?”
苦儿唔了一声,迟疑了半晌,才说道:“不会!你要害我,早就害了,你们也是好人,真的带着我去找小姐!”
展昭温和地道:“那你能让我看看你的长相么?或许,我见过你的样子,能更快帮你找到小姐呢?”
“好吧!”
苦儿这次答应得挺痛快,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很有道理。
他抬手摸索到铁面罩两侧的扣环,这铁面设计得极为精巧,与面部极其贴合,又并未焊死,轻轻一扳,那冰冷沉重的铁面就从脸上取了下来。
铁面离脸的瞬间,一张成年男性的面容暴露在烛火之下。
看年纪约莫三十四五岁,生得浓眉如墨,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的轮廓也清晰有力,单论五官,竟是相貌堂堂,骨相里透着一股英武之气。
即便在神智昏沉的情况下,眉宇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沉稳气度,颇有几分久居上位或经受严格教养熏陶的痕迹。
只是,如今这副面容,还是被一层挥之不去的痴傻之气笼罩着,眼神涣散而缺乏焦点,嘴角不自觉地耷拉,有时候咧开一个毫无意义的弧度。
加之他被这铁面禁锢了许久,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病态青白,缺乏血色与生气,使得整张脸看上去显得有些憔悴怪异,与那原本的英挺轮廓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咦?”
“怎么有些眼熟?”
展昭的目光落在苦儿脸上,仔细端详着。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无论是记忆中的朋友、对手,还是一些路人,都对不上号。
但这张脸又隐约有种熟悉感。
到底是怎么回事?
苦儿迎着这目光熠熠的注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立刻又将那冰冷的铁面罩重新扣回了脸上。
展昭回过神来,收敛了过于锐利的眼神,语气恢复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苦儿,多谢你的信任……你放心,我们会很快帮你找到小姐的,她和逍遥派的弟子在一起,都是本领高强的人,不会出事的。”
苦儿情绪果然平稳了一些,戴着铁面的脑袋点了点,又小心翼翼地去抚摸那卷星图。
展昭接着问道:“你和你家小姐,大概是三个多月前分开的吧?当时为什么要分开呢?她有没有告诉你原因?”
一提到分离,苦儿的气息明显低落下去,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难受和委屈:“小姐……小姐说我……‘命’不好……她说,她要为我改‘命’!”
“命不好……‘命’不好?”
展昭目光一动:“能具体说一说,她当时对你讲过的话么?比如,她是怎么说你的‘命’不好?又打算如何‘改’?”
苦儿显然记得很清楚,闻言立刻道:“小姐最初见到我,就说我‘命犯天煞,星宫晦暗,三垣之中皆有冲克,主孤苦颠沛,累及亲眷,若不设法更易命轨,恐难久存于世,且身侧之人皆受牵连,难得善终’……”
“小姐还说,今岁‘荧惑’守‘心宿’,‘紫薇’暗弱,正是‘天机’最易扰动之时,虽险,却也是唯一的机会,唯有借天时,寻地脉,布奇阵,才能逆天改命……”
展昭没有打断,但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太靠谱。
精研星象术数的,是不是都难免有些神神叨叨?
这什么逆天改命,怎么像是江湖术士的把戏?
所幸苦儿接着道:“不过很快,小姐就偷偷告诉我,那些吓人的话,是她为了骗坏人的!其实我的‘命’本来很好,只是被人用很坏很坏的办法,给改坏了,这才有了现在这些不好的事情,她说,她不是要逆天改命,是要把我的‘命’改回去!”
这就是人话了。
展昭敏锐地把握到关键:“她说那些话,是为了蒙蔽当时在场的坏人……是不是说明,当时你们身边,除了你和小姐,还有其他人?”
“有的!”
苦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厌恶:“有的!有好几个人!小姐叫他们‘师兄’‘师姐’……但我不喜欢他们!他们看我的眼神冷冰冰的,有时候还偷偷商量事情,不让小姐和我听!小姐对他们也很小心,总是让我离他们远一点。”
展昭道:“你家小姐出身无忧谷,那群人是同门么?”
苦儿摇头:“他们的武功与小姐不一样。”
这样的话,师兄、师姐就是敬称,应该是对方的师承与这位小姐所在的无忧谷有些关联,才会有这样的称呼。
展昭道:“你和你家小姐分别的时候,这群人也在么?”
苦儿道:“在的。”
那这群人的身份就是关键。
展昭想了想,干脆运起万绝变:“我接下来会施展一些武功,你仔细看!如果看到与记忆中那群坏人使用的武功招式、运劲法门或气息感觉相似的,就立刻喊停,告诉我,明白么?”
“咦?”
苦儿脑袋转了过来,流露出浓浓的惊讶,但他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好!我看着!”
展昭轻吸一口气,体内气息流转方式骤然一变。
他从天南打到漠北,从中原打到河西,与天下各大宗师切磋较量。
这群人的绝学不说了然于胸,也能模仿个七七八八,尤其是在习得万绝变后,更是信手拈来。
于是乎,从大相国寺到老君观,到潇湘阁、仙霞派、铁剑门、太乙门、少林寺、白鹿书院、五仙教、恶人谷、青城派,再到八部天龙众、金衣楼、黑水宫、玄火帮……
各门各派,正邪兼备,南北东西,风格迥异的武学施展开来。
展昭的身影在方寸之地腾挪转折,气息与劲力模拟转换间毫无滞涩,虽未真正对敌,却将各派武功的精髓神韵展现得淋漓尽致,直看得苦儿眼花缭乱,却始终没有喊停。
直到——
展昭周身隐现一股仿佛能焚尽一切邪祟污秽的圣洁光焰,双手结印,又有破除虚妄,镇压魔念的浩大意境弥漫开来。
苦儿突然尖叫起来:“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原来是摩尼教?无忧谷与摩尼教有关联么?”
展昭收了功法,正在思索,苦儿突然拍手笑道:“你的这门武功,我也会,你看!”
说着他身形一转,竟也运起了一门独特的心法,流淌出一股刻意的变化与模拟。
虽然相较于展昭所施展的,明显有些生疏断续,但那核心的变化神韵,以及试图模拟不同劲力特性的意图,却是清晰可辨。
苦儿一边比划,一边还颇为自豪地拍手笑道:“嘿嘿!你的这门武功……变来变去的这个……我也学过!只是没有完全学会,老是弄混……你看!你看!”
他努力地想展示更多,却因为记忆和控制的混乱,几种不同的模拟劲力胡乱交织在一起,弄得自己气息一阵紊乱,不得不停了下来,有些懊恼地挠了挠铁头。
“你学过万绝变?”
展昭则微微动容,然后瞬间明悟。
为什么隐约有些熟悉感,但怎么也想不到在哪里见过了……
因为他把“自己”给忽略了。
他在辽国最后,为了调查天王失踪案,借助了一个人的身份。
一个相貌经由郸阴描述,经过了近二十年的时光,让同门师兄弟也无法准确判断的人——
万绝尊者最小的传人,那个昔年沉默寡言,存在感极度薄弱的十五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