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他的身体在本能地禁止他过度的动用精神。
由此可见。
这位的痴傻不见得是被人暗算的,恰恰相反,很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保护。
人在经历某些极端恐怖、痛苦、无法承受的巨大创伤或冲击时,为了保护自身的意志不被彻底摧毁,会产生一种机制。
即主动的剥离、封锁、乃至遗忘掉那段无法承载的记忆,与相关联的认知功能。
这种“失忆”,本质上就是一种应激性的自保。
同样的道理,结合商素问对于苦儿的诊断。
苦儿如果保持正常的精神思维,那本就衰弱的“魂”就会急剧耗损,更别提他难免会动用万绝枪那样的武功与人交手,对于精神的压力更是巨大。
此刻犹如稚子般的反应,于他而言恰恰是保护,却不是伤害。
也难怪之前秘牢里,商素问提了一句帮他恢复记忆,这位就发狂攻过来了。
强行帮助其恢复记忆,说不定还是真的要他死。
当然以商素问的医术,在治疗过程中肯定会发现,只是对于本能性的保护自己的苦儿来说,却是极度抗拒这种尝试的。
“看来不好直接问了……”
本来安抚好苦儿,让其主动拿下铁面罩,再让商素问为其看病,将记忆找回,想了解什么真相,直接问就行了。
可现在,或许要先将失衡的“魂”补充,才能让他身体的保护机制消失,不再抗拒找回记忆。
展昭没了睡意,干脆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步入谷中夜色。
逍遥派这处世外桃源,环境确实得天独厚。
白日里花繁木秀,溪涧潺潺,夜里则另有一番静谧幽深的美。
月光如水银泻地,给草坪、花树、屋舍都披上了一层朦胧清辉。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夜露的清香,偶尔几声虫鸣更衬得万籁俱寂。
展昭信步而行,不知不觉来到谷中一处地势稍高的所在。
那里有一块光滑如镜的天然巨石矗立,俯瞰着整片山谷。
云丹多杰立于其上,背负双手,仰着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孩童眼眸,正悠悠地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神情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风拂动他宽大的白袍,衣袂飘飘,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孤高意味。
刚刚来到下方,就听到脆生生的声音传来:“上来吧!”
展昭身形一动,落在云丹多杰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高处视野更阔,整片幽谷与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尽收眼底,月色也似乎更清亮了几分。
欣赏了片刻夜景后,展昭开口:“前辈在怀念什么?”
“我曾和无瑕子在这里打过一场。”
云丹多杰本来想闭嘴的,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淡淡地道:“那时我刚刚破境,便迫不及待地来寻无瑕子切磋,就是在这块巨石上,我们打了一场……”
展昭心想我猜的还真没错,却奇道:“在这如此狭窄的地方,前辈的镇狱明王法相不好施展吧?”
云丹多杰道:“我那时的绝学,并非法相之力,而是镇狱破天劲的拳脚之功,这块巨石之上,方寸之间,其实是我占了便宜。”
展昭目光微动,马上道:“当时的前辈,不是如今的状态?”
如果是孩童的模样,肉身的薄弱,根本不可能近身以镇狱破天劲,与无瑕子交手!
所以当时的云丹多杰,应该还是正常武者?
云丹多杰没想到对方如此敏锐,瞬间沉默了。
展昭却继续问道:“我听明妃描述,坚赞多杰对外尚能维持雪山圣僧的体面,背地里却十分衰老,甚至要对年轻的明妃用采补之术,这是不是也是近些年来的症状?”
云丹多杰缓缓地道:“所以你把他的‘苍老’,和我的‘还童’,联系到了一起?”
展昭直言不讳:“这不得不让人多想!”
“也就是你这等人,能生擒明妃,又能见到我这般模样……罢了!”
云丹多杰先是冷哼一声,然后又道:“你知晓我和坚赞多杰被奉为什么?”
展昭颔首:“前辈与坚赞多杰,年少时皆被大时轮宫寻得,被誉为最天才的武者……”
“不错!”
云丹多杰目露回忆:“我是雪山脚下的牧奴之子,家徒四壁,食不果腹,寒冬里与牛羊挤在漏风的窝棚取暖,最大的盼头不过是第二天能找到几根草根……”
“后来,大时轮宫的喇嘛找到了我,一夜之间,我从泥泞里被捧上云端。”
“金碧辉煌的殿宇,华美的袈裟,无数的供养与叩拜……连我那原本在土里刨食的全家,也都有了园子、仆役,成了体面的‘佛眷’。”
“那时候,我对于那个称呼,可是享受得很,得意得很,以为天命所归,以为众生皆在脚下。”
“直到后来,我才真正明白那份荣光代表什么,它代表着‘命’不由己!”
展昭目光微凝:“此言何意?”
云丹多杰淡淡道:“就是说大时轮宫一开始便不怀好意,要我和坚赞多杰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若非我机警,察觉不对,率先逃了出来,如今早就没了我了。”
展昭道:“如此说来,当年坚赞多杰带着大雪山高手追捕前辈,最后却功亏一篑,其中也有放水之意?”
“呵!最初我能一人逃下雪山,确是得他的相助,我当时还想与他一起走的,可惜他贪恋大时轮宫的尊荣与力量,又见我离开,料想那条路行不通了,就冒险留在了大时轮宫内,结果……”
云丹多杰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烦躁与厌倦,话锋强行一转:“罢了!说回与无瑕子的交锋吧!”
展昭其实更想听大雪山当年的秘闻,但也知道交浅言深,对方肯定是不愿意把为何是稚子幼童的体态秘密这么轻易地透露出来,能透露这么许多已经不易,便也顺势道:“谁赢了?”
“无瑕子赢了。”
“我后来练成法相,本想与这老道再较量,结果无瑕子与万绝交锋,硬生生散了功,我也不屑于趁人之危,便一直等待。”
“而到了近些年,我却是不好再随意出手了……”
说到这里,云丹多杰侧目看了过来:“你武功又有精进吧,未来终究是你们的了!”
展昭倒是有些好奇:“前辈还看好谁?”
云丹多杰就是故意说你们二字,对方果然上当,悠然道:“南方有个‘南侠’,天南盛会大放异彩,恶人谷被此人杀得凋零,已再无昔日的威风,又与宋人朝廷联系密切;”
“北方有个‘北僧’,是大相国寺的高僧,那人练的不像你这般杂乱,应是正统修行大日如来法咒的;”
“辽帝驾崩,你可知晓,其中颇有门道,与万绝宫的一位传人大有干系,只是这人现在去了东海十方岛,或许是不想再过问江湖之事了;”
展昭道:“……”
是该说西夏国师院的情报准确呢?还是不够准确呢?
你说的这三人,我恰好都认得呢!
“怎的?不服气?”
眼见换成这位沉默,云丹多杰似笑非笑:“这三人若论武功,肯定是不如你的,你博采众长,自成一家,来日势必当世无敌,天下第一,但这世间行走,也不是只看武功,还要论背景,讲势力,这方面你这位‘无名’,就要逊色那三位许多了。”
展昭还能怎么说呢,只能点了点头:“受教了。”
“哈!”
云丹多杰见打击到对方,还让对方低了头,终于浑身舒泰,小手得意地一摆,身形倏然跃下巨石:“去睡喽!去睡喽!明日还要赶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