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心头一动,但嘴上还是问道:“这样也能瞒住?”
云丹多杰道:“这兄弟俩确实相像,即便从小并未生活在一起,但稍加修饰后,只从相貌上就几乎分辨不出区别了。”
“而那长子的武功不仅更强几分,天赋更是过人,短短时日就能将次子的神态举止,语调动作模仿得一模一样,再将身边人的关系背下,便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展昭知道这不仅仅是天赋,还有武功,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万绝变再一次被拿来模仿人了……’
小十五也是会万绝变的,虽然没有习得真谛,但这点本事轻轻松松。
云丹多杰却发出感叹:“只不过,这两人的性情终究大不相同啊!”
展昭默默点头。
之前没藏回风曾经说过,李元昊在灭了高昌回鹘后的大军凯旋途中,于营帐内莫名狂性大发,将随侍身侧的亲信仆从尽数屠戮。
而李德明仁厚,赏罚分明,从不妄杀,太子自幼受其教诲,虽骁勇善战,但此前从未有如此癫狂滥杀,难以自控之举……
所以从这个时刻起,李元昊就再也不是他们所认识的那个太子殿下,是有贼人换走了真正的李元昊,假冒成如今极度凶残的西夏之主。
没藏回风错了。
他的猜测方向正好相反。
恰恰是那个脾气好的李元昊,是从万绝宫归来的长子。
而后等到攻灭高昌回鹘,突然变得暴虐凶残起来的,是一直在西夏长大的次子。
如果单从在西夏长大,还有最初李德明的偏向来看,次子反倒是真正的李元昊。
恐怕这个李元昊屠戮身边之人,是很难接受这些亲近的仆婢,也识破不了自己与另一个人的区别吧?
展昭想到这里,沉声道:“双子共享一个身份的过程很长?”
云丹多杰道:“很长。”
展昭道:“最后又是怎么结束的呢?”
云丹多杰道:“攻灭高昌回鹘时,李德明身体已经不成了,他下定决心,选择了继承人。”
展昭道:“次子?”
“不错!”
云丹多杰道:“其实这俩人都是英才,文武双全,当世绝顶,李德明曾多次向我倾诉,多么后悔当年隐瞒了一个,若是能有兄弟齐心,西夏兵锋所指,何人能敌?”
“也可能是兄弟反目,内乱横生!”
展昭道:“我倒是听说,自古帝王之家,多兄弟阋墙……”
云丹多杰的传音里透出一丝苦笑:“你这话倒是没错,事实上,李德明最后做此选择,也是为保西夏的安定。”
李德明自然看出了两个儿子性情上的区别。
他如果选择长子继位,性情残暴的次子必然不服,肯定会生出事端,到了最后说不定会让西夏内乱。
相反选择次子,性情沉稳的长子会选择离开,西夏就能平安无事,双生子的秘密也能一直掩盖下去。
所以李德明最后选择了次子继位,作为台前的西夏之主李元昊。
从某种意义上,这就是欺负老实人了。
好人愿意顾全大局,隐忍退让。
坏人则会无所顾忌,推翻一切。
但且不说长子由此失去了继承权与身份,对于次子而言,哪怕他成了西夏之主,依旧不是结束。
展昭评价道:“只要想到这天底下,有一个随时能够取代自己的人还活着,那个残暴的李元昊就寝食难安吧……”
“确实如此!”
云丹多杰轻叹道:“李德明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犹豫的,这段经历让如今的那位大王多出了无数猜忌……”
李德明当年既然让长子远走他乡,隐姓埋名,而让次子留在身边成为李元昊,就应该贯彻这条路线,坚定不移地下去,身世之谜就如雪落深谷,永远不见天日。
但当二十年前,长子从辽国回归,到十年前,西夏太子李元昊领兵亲征,灭高昌回鹘。
正是这十年间,一切悄然变质。
两具容貌无二的躯体,两段本该泾渭分明的人生,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身份共享。
一个在台前风光无限,另一个人则在幕后为影子;
等到作为影子的来到台前呼风唤雨,先前不可一世的人又缩到幕后为影子;
他们轮流站在光里,也轮流退回暗处……
李德明或许只想着,从两个极为优秀的儿子里面,选出更优秀的那一个人,带领西夏走下去。
而且两个儿子皆天资卓绝,让彼此互为备份,既可在残酷政争中多一重保障,也能在征伐沙场时多一线生机。
毕竟那段时日西夏依旧在东征西讨,谁也不敢保证这位继承人不会出任何意外,万一真有不幸,储位亦可无缝交替,不至动摇国本。
但这种双生互替的经历,在年轻人的心底埋下致命的毒种。
“为了不被对方取代,为了不重回那阴暗窒息的‘影子’生涯,兄弟二人开始竞相证明自己的价值。”
“尤其是那个次子,为了与哥哥竞争,不能表现得太过残暴,这才努力压制自己,直到后来忍无可忍,才暴露出了真性情。”
“而等到李德明病逝,他真正继位,更是彻底斩断了所有犹豫。”
“他不能容忍这世上还有另一个‘自己’活着。”
“于是,清洗、迫害、囚禁……所有知情人被一一铲除。”
“影子必须彻底成为影子,最好连一抹痕迹都不留下,甚至连对外宣称的年岁都能改变……”
展昭之前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按照小十五在万绝宫学艺的时间,哪怕对方在万绝宫那边虚报年龄,与如今西夏的李元昊比较,也大约有四五岁的差距。
孪生兄弟不可能差年纪,那就说明其中有人说谎。
再联系到在位的那个李元昊,杀妻弑母,六亲不认的举动……
要知道李德明的妻子就是卫慕氏,李元昊的妻子也是出自同族的卫慕图雅,云丹多杰的九弟子。
现在前面的一切线索,统统关联了起来:“所以前辈容许李元昊杀妻弑母,屠戮卫慕氏,也是因为这不算是私仇泄愤,而是要坐稳王位的举措?”
云丹多杰沉默片刻,缓缓地道:“这终究是李氏的选择,我不便插手。”
究其根本,这是李元昊之父李德明炮制的恶果,而云丹多杰作为西夏国师,这片基业同样有他半辈子的心血,最终只能在自己的弟子卫慕图雅和卫慕氏全族被杀时,作壁上观。
展昭摇了摇头:“前辈不该放纵此事,在位的那个李元昊凶残暴虐,穷兵黩武,这些年河西诸州烽火不断,他给这片土地上的人带来的,只会是无休止的战争与苦痛。”
云丹多杰不以为然:“这点上,小友所言有失偏颇!如今的大王或许行事酷烈,却是实实在在的雄主,在他的铁腕之下,军力扩增,兵锋所指,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由他统领,西夏会走向前所未有的强盛!”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却又迅速被更坚硬的东西覆盖:“我确实痛惜图雅那孩子……我无妻无子,座下弟子皆如己出,可这世道,从不是眼泪能浇灌出太平的!”
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
这便是云丹多杰多年来信奉的法则。
如今的李元昊或许残忍霸道,六亲不认,但这样的人,同样有魄力碾碎一切阻碍,将西夏推上霸业之巅。
至于铁面人……
云丹多杰目光扫过队伍末尾那道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旋即变得冷漠。
这个人或许曾是更温厚,更明理的选择,长子继位更是天经地义。
可如今既然落到这般田地,记忆破碎,心智蒙尘,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那就只能被放弃。
云丹多杰也许会将其安置在肃州秘牢,也许会对其生出同情与怜悯,但若要他在“暴虐的雄主”与“残破的影子”之间选择……
答案,永远不会是后者。
展昭同样回首,看了一眼那嘴里念念叨叨,都是小姐的苦儿,心里淡淡地说了一句:“也好!弱肉强食,赢者通吃,你们选的,不要后悔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