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丹多杰很清楚。
依照这位的武学进境,恐怕用不了太久,对方就能超过自己这位老牌大宗师了。
若按照年龄和经历,无疑是不可思议的。
但每个时代,总有这么一位能够横压当世的人物。
前五十年到宋辽国战,是万绝尊者的时代。
此后二十年沉寂,江湖如深潭无波。
而到了如今,再到接下来的一甲子岁月,恐怕就是眼前这位青衫剑客无名的天下了。
无名无名,这个名号起得倒也绝妙。
因为用不了多久,无名二字,便会响彻大江南北,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所幸现在,云丹多杰依然有他足以自傲的底气。
比如国师院的人才济济,就是他从无到有,一步步培养出来的百战精锐。
这方面,他很信心。
展昭恰恰在这方面,没有那么强的攀比心。
他此时的注意力,落在国师院队伍最前方,那三道气息迥异却颇为强大的身影上。
云丹多杰有九名入室弟子。
二弟子芭里漆早早死于大时轮宫手中,其亲弟芭里洪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几个月前成功地把自己的工作单位肃州秘牢给整没了。
四弟子罔察哥早死,被金刚寺所杀。
九弟子卫慕图雅已死,正是李元昊的正妻,死于双生子交换的余波下。
剩下存活的六名弟子中,野利旺荣与野利遇乞是军中悍将,武道宗师,如今镇守在横山一线,与宋军对峙,双方战事已是一触即发,不可能脱身。
没藏回风则与阎无赦一起,在说服辽西的奴儿族归附西夏的过程中,被展昭拿了,此人心心念念想着小师妹卫慕图雅,坚信李元昊是被人换掉的,如今还在明教的队伍里面。
那么其实就剩下三个人。
大弟子仁多泉一马当先。
他身形瘦长,脸颊如刀削般冷峻,一双眸子沉静深邃,不见丝毫波澜。
作为国师院实际执掌者,此人常年居于兴庆府深处,处理院务,权衡各方,已经十数年不曾踏出河西一步。
而此刻,他竟亲率精锐深入雪域。
这本身,就代表了国师院最坚决,最不容转圜的态度。
更何况,即便抛开身份权势,仁多泉身上那股合天地大势的三境伟力,已足以令雪原无声低伏。
气息吞吐间,仿佛与风雪同频,与山脉共息,竟隐隐触摸到了“天人交感”的边缘。
落后仁多泉一步的,是三弟子嵬名讹虎。
这位是西夏宗室子弟,李德明的弟弟,李元昊的叔父。
此刻褪去了平日在兴庆府的锦绣华服与煊赫威仪,只着一身暗沉皮甲,须发间沾满冰霜。
但他眼中锐气未减分毫,反而如淬火之刃,寒光凛冽。
他周身战意勃发,毫不掩饰,二境化意的气息如无形刀罡,将周身风雪逼开三尺,仿佛人便是刀,刀便是人,只待出鞘一斩。
这位居然会亲临雪域,展昭也略感惊讶。
嵬名讹虎坐镇灵州,干系比起仁多泉还要大,居然轻离中枢,以身犯险,实则更加出乎意料。
再落后半步的,则是五弟子咩布迷崖。
这位外表平凡如文书小吏,甚至有些佝偻,眼神却锐利如针,此刻透着浓重的风霜疲惫之色。
此人执掌国师院秘谍暗部,向来隐于暗处,行事如蛛织网,如影随形。
如此明火执仗率众正面行军,对他而言,同样不是常态。
三位弟子身后,是二十多位国师院的中高层干将,每个人都堪比之前镇守肃州秘牢的赫兰罕,还有四百多名国师院最核心的战力,“密陀罗”精锐。
之前肃州秘牢,曾有一批密陀罗被展昭和虞灵儿解决掉,但他们俩人是何等水平,还有内应芭里洪,绝不能代表密陀罗弱了。
此时的队伍,便是人人气息沉凝,步履如铁,行进间结成阵势,肃杀之气压得周遭都为之一滞。
感受到展昭的审视,再看着眼前黑压压的门人,云丹多杰忍不住要轻哼了。
他其实并未以国师之权强行勒令,要所有门下倾巢而出,参与这场几乎赌上国师院根基的远征。
党项贵胄盘根错节的利益,与李元昊青天盟的微妙关系,都让他对此行的响应程度有所保留。
所以传信里面,是让国师院量力而行。
哪怕来一位弟子,带上三四百人手,云丹多杰都可以接受。
然而,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三位能够动身的亲传弟子皆至,国师院中高层能够出现的也都出现了,真正的核心精锐齐齐到场,是他三十余年心血浇灌出的脊梁。
看着他们,云丹多杰心中那份积郁数十年的执念与仇恨,仿佛找到了最坚实的依托。
他缓缓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清脆的童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来了便好,此番就与那雪山旧账,彻底了断!”
“彻底了断!彻底了断——!!”
国师院上下轰然应和,数百人的声音如雪崩般滚过旷野,震得脚下冻土微颤。
以这个规模深入大雪山,他们也不惧远处的雪域三宗察觉。
这本就是一场无需遮掩的决战。
仁多泉很快上前,沉声禀告这一路来的交锋。
正如所料,大雪山被雪域三宗经营得铁桶一般,处处皆是耳目眼线,他们此次大张旗鼓深入雪域,途中自然被发现,先后与巡逻的寻常僧兵,还有专司惩戒追杀的“诛罪僧”激战五场。
“可说实话,这般阻碍,远比预想中要少……”
仁多泉眉头微蹙:“若非如此,我等绝无可能如此快地抵近三宗脚下,弟子怀疑会不会是三宗故意示弱,诱我等深入围中?”
“并非如此……”
云丹多杰自然清楚这其中的原因,淡淡地道:“你们或许只知,之前下山的金刚寺众僧被扫清,却不知高昌的莲花院弟子也被连根拔起,连院主红莲法王,都已伏诛。”
“什么!”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仁多泉,也免不了震惊于一位同为三境宗师的陨落。
更令他心神激荡的,是那陨落之人乃国师院数十年大敌,由衷地道:“师尊神威!!”
云丹多杰有些尴尬了:“红莲法王并非为师所杀,是那位无名小友所杀……来,为师为你引荐。”
仁多泉其实早就注意到了,旁边还有一群人。
人数不多,也就十个。
只不过,这群人透露出宗师气息的,是不是有点骇人?
展昭、虞灵儿、小贞、苦儿、古月轩、荆华。
也就商素问、老神医、老胡、苏檀音不是宗师……
关键是那群宗师都很年轻,除了一个戴着铁面罩,应该是之前肃州秘牢内关押重犯的人,看不出年纪外,其余的好像普遍在三十岁之前?
别说仁多泉怔然,身后恭敬等待大师兄向师尊禀告的嵬名讹虎和咩布迷崖,眼神交流,都有些惊疑不定。
这是哪里来的人手?
如此夸张!
就连云丹多杰,都未能介绍成功。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扭头看向南方,稚嫩的脸上罕见骤变:“有大宗师来了……同行的还有一大批高手……!”
“哦?”
展昭的探查都慢了一拍,心中暗叹此人精神异力确已至化境,同时催动六爻无形剑气,如蛛网般朝南方铺散开去。
一群熟悉的气息自感知中浮现,正从南边朝此地飞速接近。
“是雪域三宗的帮手么?”
眼见云丹多杰如临大敌,展昭还是厚道人,也没有卖关子:“前辈莫急,应是我的朋友来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雪域三宗丧尽天良,是没有这等助力的!”
“啊?”
云丹多杰猛地怔住。
所幸大宗师修为,控制力极强,喉头微动之际,硬生生将冲到嘴边的那句话咽了回去:“来者是你的一二好友?”
事实上,很快在场的十位武道宗师,都隐隐察觉到了,一股浩荡如潮,沉浑似岳的威势,正自南边飞速迫近!
这回人数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