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坚赞多杰本就是“十方神众”的一员,是直接的幕后黑手,那件事就是他一力策划的;
但后来无论是明妃描述的苍老,还是云丹多杰对“尸神虫”的揭露,这个可能性都急剧降低。
若真是“十方神众”的核心成员,混得也太差了……
其二,坚赞多杰只是一枚棋子,受“十方神众”或与之相关的人员驱策,在辽帝面前说了那句引发后面一系列风波的话。
有鉴于上面的了解,动机都很明确了,与“尸神虫”有关。
但这又有个问题,展昭道:“你完成考验了么?”
“完成了。”
坚赞多杰道:“考验的内容就是让我查探出耶律苍天的真实实力,并告知辽帝知晓,这位‘天王’隐藏得极深,却瞒不过我体内的‘尸神虫’感应,因而我确信他有了极域之力,且通过侧面试探,向辽帝证明了这一点。”
展昭道:“既如此,你体内的‘尸神虫’为何没有被取出?对方失言了?”
“不!”
坚赞多杰轻叹道:“对方给了我两条路选择。”
云丹多杰忍不住问道:“哪两条路?”
坚赞多杰道:“第一条路,是对方直接帮我取出‘尸神虫’,但这个虫子扎根于我的颅海已经太久,直接将之取出的后果就是,我的元气大伤,寿数也将大损……”
众人默默点头。
老医圣可以说是天底下医术最高超的人物了,都束手无策,那个神秘人物如果能完全无害地将“尸神虫”取出,手段未免厉害得难以想象了。
云丹多杰更是了然:“你这般惜命,一定是没有选这条路了?”
坚赞多杰缓缓地道:“不错!我选了另一条路,对方传给我一篇法门,让我能够抵御母虫宿主的侵蚀,而且在此过程中,子虫会自行死去,且不伤我元气!”
“有这样的办法?”
云丹多杰为之动容,旋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了半天,你就是想用这篇不知真伪的秘法,为自己求得一条生路?”
坚赞多杰却没有羞愧之意:“蝼蚁尚且贪生,我如何不想活命?云丹多杰,你难道不想要这样的秘法?只不过正如我方才所言,这需要付出代价,那个神秘人传给我时,要求我不能外传,不然会来施以惩罚!”
云丹多杰冷笑:“我惧这等藏头露尾之辈?”
展昭则道:“你可曾想过,这篇秘法的代价?”
坚赞多杰瞳孔一缩。
展昭道:“你依照那个神秘的势力指使,在辽帝面前揭破耶律苍天的真实境界,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坚赞多杰再度沉默下去。
他当然清楚后面发生了什么。
自己前脚离开辽国,后脚就听说天王失踪了,下手之人和下手动机,不问可知。
而今天龙教依旧是大辽国教,天下最强大的江湖势力,如果让对方知晓这件事的真相……
那么今天打上大雪山的,就又多了八部天龙众了!
事实上此后的祸害,比起坚赞多杰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但那就属于连锁反应了,展昭没有多言,只是将天王的失踪淡淡地描述了一遍。
云丹多杰闻言目光闪动,权衡利弊后,沉声道:“我险些被你所惑,将你们这些祸根统统灭杀,还需要费心寻那抵御‘母虫’的秘法么?”
“这才是正理!”
展昭颔首。
早在发现杏林盛会上传播的秘法有问题,为什么不苦口婆心地劝说,而是直接将矛头瞄准雪域三宗?
道理很简单,斩草除根,方可绝患。
不然今日阻止了凉州的杏林会,来日在其他地方可能发生类似的事情,那就变成疲于奔命,永无宁日了。
此刻同理。
坚赞多杰有意识卖关子,就是想用那篇害得天王失踪的秘法,来换取一线生机,展昭则用一句话将其打碎,继续问道:“关于大时轮宫本身,你还有什么愿意交代的?”
坚赞多杰浑身一颤,一股源于生命本源的大恐惧骤然攫住了他,几乎是嘶喊出来:“我有!我有交代!大时轮宫内供奉的‘天人圣器’,是四尊者最大的依仗!我知道位置,我可以带你们去!”
展昭问:“那是何物?”
“我……我未曾亲眼得见全貌!”
坚赞多杰语速极快:“但我可以确定,‘尸神虫’的母虫,必然是从那件圣物之上培育分离出来的!它们同源!”
展昭继续问道:“据说那‘天人圣器’自有灵性,此说何解?”
“灵性?”
坚赞多杰露出瞬间的茫然。
展昭心剑感应,马上确定:“这件圣物既然与母虫关联极深,那么时轮四尊者就不可能让你接近,以免你从中窥破端倪,是么?”
“可我有办法接近,我知道一条密道!我愿意领路!我还有明妃!我的明妃在藏地各有势力,尤其是珠丹,你们如果想要统一高原,需要她们的部族助力!”
坚赞多杰急声恳求,那张原本宝相庄严,本该超脱七情六欲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最凡俗的恐惧与乞怜,扭曲而卑微:“我在这条该死的虫子下,煎熬了这么多年,我也是受害者,我也是身不由己!我现在只求一条活路!”
对于这么多辩解,展昭只问了一句:“大时轮宫上下,连七八岁的小沙弥都种下了‘尸神虫’,此事,你经手了么?”
坚赞多杰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干涩无比:“那是……四尊者……下达的命令!”
“但时轮四尊者早已隐于幕后,真正实施的人还是你!”
云丹多杰的语气复杂,缓缓补上了最后一句:“当年你有机会的……你没有选!”
“现在,请上路!”
展昭坚定至极。
他可以暂时留着明妃,可以尝试招降五类魔,却不可能在攻灭雪域三宗的关头,放过这位雪山圣僧。
因为对方的实力很强,体内还有尸神虫,无论怎样限制,都有脱身的巨大风险。
而且这里恰恰又是对方的地盘,经营了一辈子的地方,地利人和尽在彼手,变数太多。
此时的心慈手软,换来的很可能是不久后的追悔莫及。
“不——!!”
坚赞多杰的绝望嘶吼才刚刚爆发,便已被淹没。
展昭铺开剑势,念头一动,本就蓄势待发的十大宗师,在这一刻再无保留,轰然打出。
紫阳真人骈指如剑,一道仿佛参透了光阴的剑气倏然飞出,直抵丹田;
云丹多杰的镇狱明王法相八臂齐动,恐怖的精神异力带着镇压一切的佛威当头砸落;
赤城真人的三霄道域、仁多泉的镇狱破天劲、虞灵儿的本命蛊毒、荆华的刀剑齐斩、古月轩的拳锋、小贞的先天罡气……
十道代表着当世武道巅峰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毫无死角地轰击在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撼,没有辗转腾挪的挣扎。
只有绝对的碾压。
坚赞多杰周身护体罡气如薄纸般碎裂,那件象征尊荣的绛红僧袍瞬间被狂暴的气劲撕成齑粉,骨骼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血肉在交织的罡风剑气中崩解湮灭。
由于存在着尸神虫吞噬其精元功力的情况,尸身都不能留下。
就在那绝望的嘶吼余音尚未完全散尽时,广场中央,那具曾经代表着雪域至高权柄之一的躯体,已然化作一团爆散的血雾。
唯有风雪依旧,呼啸着席卷而过,将最后一丝腥气与真气也尽数吹散、抚平。
地面平整如初,纤尘不染,仿佛那里从未站立过一个人。
展昭的视线由这座广场,转向那座巍峨沉寂,宛如巨兽蛰伏的黑色主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位同伴耳中,也仿佛是对那刚刚彻底消散的亡魂,作出最后的回应:
“请放心。”
“这座滋生了无数罪恶的魔窟……”
“会下去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