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会后悔的!”
当半刻钟不到,金民长老就完败于无瑕子与无忧子两位逍遥派门人手中,不动尊者弥兰纳巴原本积蓄到极致的气息也缓缓退了回去,那同样干枯的脸上却露出深深的悲怆。
“你装什么呢?”
无忧子转头骂了一句,提着霍森问道:“霍桑为什么没来?”
霍桑是开创暗杀一脉的大长老,目前炎阳神墟内部的最强者,有接近大宗师的伟力,无忧子在翻阅《大光明智经》的过程中,对此人印象深刻。
在他看来,霍桑或许是炎阳神墟里唯一值得郑重的对手了,其余长老包括几位霍姓的,都是坐进观天,土鸡瓦狗。
如果不是有霍桑在,都不用瞒着小辈,直接开演便是,反正对方分不清。
霍森眉宇间全是羞恼,显然身为长老,呼风唤雨,高高在上习惯了,何曾受过这等屈辱,被人如拖死狗般揪着灿金的长发,在冰冷的地面上踉跄拖行。
极度的震惊与强烈的屈辱感交织,令他嘴唇翕动,喉头咯咯作响,一时间竟讷讷无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另一边,无瑕子的身形如轻烟般在场中掠过,指风如电,精准点倒了剩余所有试图反抗或逃窜的金民。
这些平日里足以震慑一方的高手,在他面前如木偶般毫无还手之力,纷纷倒下。
做完这一切,无瑕子身形未有丝毫停留,足尖一点,飘然掠出这间密室,凝神感知。
远远的已有激烈的打斗声、真气碰撞的轰鸣以及僧众的怒吼与惨叫声传来。
在这幽深曲折的禁地通道中,激起沉闷的回响。
此地乃是禁地中的禁地,大时轮宫最核心的所在。
平日里,除却“雪山圣僧”坚赞多杰有资格定期入内禀告外,便是寺内地位尊崇的红衣喇嘛,也严禁靠近半步。
然而,值此生死存亡的关头,为了阻挡展昭一行的进逼突入,也因为脑子里的尸神虫让他们退却不得,大时轮宫剩余的核心力量,所有留守的红衣喇嘛,率领着寺内的诛罪僧,已然退守到禁地外围的最后防线,进行着最为惨烈的殊死顽抗。
大时轮宫终究是雪域三宗底蕴最深厚的一派,即便顶尖战力不复巅峰,这最后数百人的精锐力量汇聚起来,展开战阵,凭借历代加固的机关,特殊的地利优势,依旧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纵使展昭一行的武力再强,想要彻底突破这道防线,还要顾虑到环境的破坏,也需耗费一番手脚。
这也正是无忧子与无瑕子师兄弟二人,不惜动用苦肉计,深入虎穴的原因。
从内部瓦解,远比从外部强攻要省力得多。
如今既有逍遥派的内部瓦解,外界的强攻支援也已抵达,无瑕子放下心来,返回后直接来到弥兰纳巴面前,袍袖一卷,一股柔和而无可抗拒的力量将这位不动尊者带离地面:“师弟,我们走!”
无忧子一把将羞愤欲绝的霍森像提货物般拎起:“走!”
师兄弟两人一个拿着时轮四尊者之首,一人提着金民长老之首,循着之前顾小怜和方未晞留下的气息路线,朝着大雪山山腹的极深处前进。
起初,他们的身形飘渺,速度迅捷,无瑕子的“逍遥游”与无忧子的“星槎横野”展现出超凡的适应性,如游鱼般在岩隙中穿梭。
然而,随着深度不断加深,两人的身形逐渐缓慢下来。
一种难以形容的威压感,如同无形的水银,从四面八方弥漫而来。
它不仅仅是真气或精神上的压制,更仿佛改变了此地的根本环境——
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铅块;
光线扭曲摇曳,投下的影子诡异地拉长蠕动;
甚至连岩石本身的质感都似乎在改变,触手一片阴湿滑腻,仿佛覆盖着看不见的活物。
“虽不比万绝,但也突破了宗师极限……”
无瑕子轻声低语,那澄澈如深潭静水的眸子里,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流露出一抹跃跃欲试的锐芒:“时隔二十多年,老道终于再度感受到真正的天人气息了!”
与无瑕子的感慨甚至兴奋截然相反,被他提在手中的弥兰纳巴,以及被无忧子拎着的霍森,几乎是同时骇然变色。
“停下!快停下!不能再下去了!”
弥兰纳巴之前一直沉默顺从,此刻那枯瘦的身躯却颤抖起来,声音变得扭曲尖利,完全失了尊者风范:“你们这些强大的生命气息,一旦靠近,只会唤醒它更深的饥渴!”
霍森也彻底失去了冷静,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语气急促而恐惧:“‘天人遗蜕’的力量怎么会变得如此活跃?你们大时轮宫这几百年,到底是怎么镇守的?”
无忧子脸色也沉下,想到了先行一步的顾小怜和很可能与其在一起的方未晞。
他凝神静气,将自身精纯的真气高度压缩汇聚于一线,循着星槎横野的特定轨迹,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遥遥传音下去:“乖孙女……听得见吗……下面情况如何?”
这门位列天下轻功榜第二的绝世轻功,其神妙之处不仅在于匪夷所思的移动能力,更在于施展时能与沿途天地气机产生独特“印记”。
同修此法者,在一定距离和环境下,可借此“印记”实现类似“千里传音”的效果,隐秘且难以被外人截听。
可无忧子充满担忧的传音,如同泥牛入海,沉入下方的黑暗与浓重威压之中,没有激起任何回应。
一片死寂。
并非顾小怜不想回应,而是她此刻,根本做不出任何回应。
就在她与方未晞藏身的狭窄岩缝上方,不过数尺之隔的岩顶,那具被冰封的“天人遗蜕”,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姿态,贴附在岩壁上爬动着。
“咔嚓……咔嚓……沙沙……”
冰块与粗糙岩石表面摩擦的声音,近在咫尺,每一次响动都让人的心脏为之骤停。
透过岩缝微弱的光线,可以隐约看到,那冰层中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上方挪移,冰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正转动着,似乎透过冰层与岩石的缝隙,搜寻着什么,带着一种源于本能的好奇。
顾小怜紧贴着冰冷的石壁,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用力按住身边方未晞因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方未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传音也不敢,只能用眼神询问:“师姐……师姐……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慌……慌什么……它又没有弄死咱们……”
顾小怜嘴唇都打颤了,实则慌得一批,但也只能勉强安慰自己。
不得不说,哪怕她算了很多,推演了许多可能,甚至不惜亲身犯险潜入这大雪山最深的禁忌之地。
可当她真正来到这囚禁“天人遗蜕”的洞窟,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之后,对方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怖感,依旧远远超出了她此前最极端的想象。
关键对方太“活”了。
透过那泛着浑浊幽蓝光泽的冰层,勉强能辨认出那具躯体的轮廓——
它通体寸毛不生,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紧紧包裹着骨骼,头部更是光秃秃一片,宛如一尊粗糙打磨过的石像。
由于冰块的折射与内部浑浊物质的遮蔽,甚至连其男女老少的基本特征都难以分辨,仿佛所有属于人的鲜明印记,都被漫长的时间与异变抹去。
唯有一处例外。
那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球。
它们并未凝固,反而在冰层后持续地转动着,每一次转动都牵扯着密集的血丝,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那眼神像是野兽,有着野性或警惕;
但又像是人,有着思索与迷茫;
顾小怜原本的推测,是这“天人遗蜕”在漫长岁月中,与“尸神虫”之类的奇物共生,尸身中残留的灵性或被虫群的意志影响,产生了一种类似野兽的本能,使其具备一定的活性。
可此时此刻,如此近在咫尺的对视,尽管对方未必“看”到了自己,她心中却陡然升起一种更加奇异而惊悚的感觉:
这个“天人遗蜕”,或许……
就是“活”的!
不是残灵驱动,不是本能反应,不是虫群共生……
而是某种更难以理解的状态。
死尸复苏?
僵而不灭?
这个念头荒谬绝伦。
因为按照时间推算,这具“天人遗蜕”被镇压在大雪山中,有三四百年了吧?
怎么可能还是活的……
顾小怜用力闭了闭眼,狠狠咬了下舌尖,剧痛让她从那种惊悸的联想中挣脱出来。
“不能乱!”
“此刻分神,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与观察力,从其余特征上移开,聚焦于包裹遗蜕的冰块本身。
“这层玄冰……”
“是克制‘尸神虫’的关键!”
她了解过,四大隐世宗门里面,北方乘黄灵墟有一门镇派绝学,名为“椿龄无尽玄”。
据说修炼此功至一定境界,武者在遭遇致命危机时,可于体表自发凝聚玄冰,将自身彻底冻结,进入一种假死休眠状态,以待同门救援或危机过去。
而天人遗蜕本就是四大隐世宗门联手镇压的,它的体表会出现类似的玄冰,就不该是保护了,应该是另一种限制。
也就是说,“尸神虫”是一件刑具,本来的目的,是持续不断地汲取天人遗蜕体内那恐怖的力量,防止这股力量积聚暴走。
“玄冰”应该也是一件刑具,它的作用,应当是彻底限制天人遗蜕的行动能力,将其永恒冻结于此,确保其无法移动。
两件刑具,一内一外,一吸一固,本该形成完美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