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路子对口?”
在听到郸阴所言,他居然有办法制住这尊“天人”,展昭第一个反应并非怀疑,而是好奇。
跟这位的路子对口……
可不是什么好事吧?
果不其然,郸阴接下来的话颇为石破天惊:“这位‘天人’应该算是死过一回了!”
展昭马上问道:“怎么死的?又怎么活了?”
郸阴道:“小友可还记得,我用‘九幽冥傀大法’与隐世宗门的人交换了‘幽荧之印’么?”
“自然!”
展昭道:“还要多谢前辈传授这门四灵印法。”
若无幽荧之印与心剑神诀相合,他也没办法初步展开诛天剑阵。
“不必不必,自保而已~”
郸阴特意提及此事,关键是互换功法:“我起初将‘九幽冥傀大法’交予那些隐世宗门之人,也只是认为对方在收集天下间排名靠前的神功绝艺,以作参照参详之用,倒是没想到,居然真有人练了我这门功法!”
“有人练了前辈的‘九幽冥傀大法’?”
展昭猛地看向“天人”,一个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说……”
“不错,有人对这位‘天人’使用过‘九幽冥傀大法’,只是失败了!”
郸阴讲到这里,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幸灾乐祸:“将活着的‘天人’炼成‘尸傀’,亏得施展之人敢想啊,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展昭也觉得荒谬,却又目光微动,立刻问道:“前辈,炼制‘尸傀’失败,尤其是对如此强大的武者施展失败,是否会对目标产生某种负面的影响?”
“当然有!”
郸阴道:“尤其是精神层面!”
展昭继续问道:“那‘天人’的死与活,就在其中了?”
郸阴的语气里流露出赞赏:“小友果然一点就透,我所说的破绽正在与此!”
“此人关押在大雪山里面,已有数百年之久了吧?即便是‘天人’,其精神意识在漫长的孤寂,封印的磨损,与尸神虫的侵蚀下,也早该被消磨殆尽,归于永恒的死寂了。”
“但此人的情况确实特殊,体表那层椿龄无尽玄所化的玄冰,就也让其窥得了一线生机,令精神得以延续。”
“可恰恰是走出这一步,‘天人’其实就已经死了,直到某个不自量力的蠢材,对其施展了‘九幽冥傀大法’!”
郸阴说到这里,声调陡然上扬:“那失败的炼傀过程,如同一道劈入死寂冰原的雷霆!强行侵入的异种精神力量,如同一剂猛药,狠狠刺在了那即将彻底熄灭的精神火种上!”
“于是乎,此人才苏醒了过来。”
“椿龄无尽玄让其死,九幽冥傀大法让其活,岂不妙哉?”
“若是让我深入地看看这个‘天人’就好了!”
相比起郸阴满是渴望的声音,展昭已然想到了这位冥皇曾经跟他说过的,有关武者寿数的问题。
郸阴的观念是,宗师之躯,气血如龙,贯通天地,理论上肉身能借天地元气的滋养,长久维持鼎盛之态,皮囊不老。
若是一生不受外部的伤害,不受毒素病菌的侵染,其寿数就算不是无穷无尽,也应该是漫长无比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
宗师武者依旧是以百岁为大限,就算那些没有旧伤在身的武道宗师,一般也就百岁高龄,即便偶有超出者,也难以超过一百五十载的大限。
原因在于,真正阻碍寿数的,是精神,是意念,是魂灵深处那一点“我”之真性!
光阴如长河,冲刷堤岸,肉身的堤坝或可坚固百年,但堤坝后面的“神”,却在日复一日的潮汐中悄然磨损。
神散则形溃,最终才会导致宗师大限来临,瞬间衰老,身死道消。
在明确了这点,再看椿龄无尽玄,再看杀生戒,这类能够延寿的手段,其实就可以发现,此世的延寿方法,并非在肉身上下功夫,而是在精神上。
结合这些,展昭予以总结:“‘椿龄无尽玄’本是最上乘的延寿功法,如今却作为关押‘天人’的刑具,这本身就有些矛盾感……”
“毕竟就算隐世宗门出手,冰封的神功也不该仅有‘椿龄无尽玄’一门,何必要用它呢?”
“原来是温水煮青蛙!”
“这位‘天人’在被玄冰所封印的过程中,不自觉地吸收了这门武学的精要,让精神陷入一种沉眠的状态,这才能从数百年前一直活着关押到现在。”
“只是这个人终究并非乘黄灵墟的白民,正统的白民修炼‘椿龄无尽玄’,想要得寿数百,都得神意凝滞,无情无欲,成为一具近乎千年古木般的活躯壳。”
“换成这个‘天人’,正常情况下也会变得浑浑噩噩,最终‘睡’死过去。”
“到那个时候,此人的尸身,真就是‘天人遗蜕’了!”
展昭之前就奇怪,大时轮宫哪来这个胆子,囚禁一位“天人”。
哪怕再有时轮镇狱功的玄妙,尸神虫的阴毒,也相当于坐在一座火山口上。
但现在明白了,火山是火山,却是死火山。
这个“天人”看似是活的,实则正在不断迈向死亡,最后就彻底与死物无异了。
最凶险的天人遗蜕,还真不是完全的谎言。
它不是开始,而是一个结果。
如此。
历代时轮四尊者作为狱卒,能够在“天人”活着的时候,通过“尸神虫”吸纳其体内的庞然精元,以供自身修行。
等耗个大几百年,“天人”的精神逐渐磨损,直到彻底消弭,那就是一具完整的“天人遗蜕”,作为天人的“监狱”,大时轮宫确实值得。
可惜出现了意外。
意外不在外面。
外人根本就不知道这里关押着“天人”。
意外出在内部。
隐世宗门内部,有人希望用“九幽冥傀大法”,尝试将这具天人炼制成“尸傀”。
结果不仅没能成功,反倒初步唤醒了“天人”沉睡的精神意志。
从那时起,镇压就逐渐变得失控,最终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展昭理清楚了这个大致的流程,就决定要详细问一问郸阴,隐世宗门与之交换功法的情况,但终究不是现在。
“所以前辈,反击的办法就在‘九幽冥傀大法’的影响上?”
“不错!用我的‘冥皇视界’,好好看清楚吧!”
双方传音之际,展昭并未有丝毫耽搁,与紫阳真人、无瑕子、云丹多杰三位大宗师气机交感,身形闪动,再度从不同方位合围而上,试图重新构建封锁。
但接下来的尝试,全部宣告失败。
“天人”之前陷入合围,是因为他硬生生撞开禁地,从里面逃脱出来。
在冲撞过程中受到的阻力与自身神智的浑噩,使得刚刚逃出生天,就落入四大宗师的包围圈里。
可此时此刻,此人的状态明显恢复,战斗本能与空间感知已敏锐了太多,开始在雪山间不断挪移腾闪。
时而以天人结界硬接展昭的先天罡气与紫阳真人的光阴剑气,体表光华流转;
时而以玄冰护臂格挡无瑕子一气化三清的掌印,还有云丹多杰镇狱明王法相的轰击,每每借力滑开;
“天人”不断游走在攻击缝隙之间,那超绝的防御能力,令他面对单一或两位宗师的攻势时,几乎如清风拂山岗,完全不惧。
如是再三,一触即走,再也不给剑阵笼罩的机会,更不会给三大宗师构建三角牢笼的压制,始终保持着高速移动与杀戮。
杀戮的目标,正是下方之人!
在短短两刻钟不到的时间里,一幕令所有观者亡魂大冒的屠杀发生了。
大时轮宫上下,无论僧侣、护法、乃至躲藏起来的杂役,被“天人”以那无形的恐怖吸力,如同收割麦穗般,彻底清理一空!
起初,还是一个个摄取。
但很快,随着体内杂质倾泻带来的舒畅感与力量的恢复,“天人”的动作变得越发高效,也越发冷酷。
从一个个变为一串串,如同被无形绳索捆缚着拉上半空,到后来干脆一群群来。
无论是否身着红衣,只要体内有尸神虫的波动,皆不由自主地离地飞起,如同扑火的飞蛾,投向那悬于半空的死亡阴影。
惨叫、哀嚎、佛号……
一切声音都在那无形的力场与随后的躯体爆裂中戛然而止。
洁白的雪地被层层污血与残骸覆盖,刺鼻的腥臭弥漫空气,原本庄严肃穆的雪山圣地,彻彻底底地化为血肉屠场!
别说雪域三宗的人魂飞魄散,就连之前气势汹汹前来围剿三宗的三方联军,此刻也无不遍体生寒,手脚冰凉。
他们并不同情这群密宗僧人。
这群人此时像猪狗一样被屠杀,但曾经对待其他人也如同猪狗。
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但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雪域三宗,死活可以不必在意,更残酷的现实却摆在所有人面前——
当仇敌被屠戮殆尽,对方那明显越来越暴戾的意念,又会转向何方?
果不其然!
当大时轮宫内部最后一点抵抗气息彻底消失,连绵的惨叫声终于停歇,只剩下寒风卷着血沫呼啸时。
那悬于半空,头发飞速疯长,气息趋于稳定强大的“天人”,转动着那颗冰冷非人的头颅。
没有聚焦的目光,却带着一种漠然扫视猎物的残忍,缓缓掠过了下方所有的人。
无论是瑟瑟发抖,聚在一起结阵自保的雪域另外两宗僧众;
还是严阵以待、惊疑不定的各方势力联军……
皆在视线笼罩之下!
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的毁灭预兆,如同冰水般灌入每个人的心底!
“不要把我交出去!不要把我交出去!”
金民长老霍森在脚下缩成一团,无忧子冷冷瞥了此人一眼,却已经懒得喝骂对方,只是喃喃低语:“浩劫将至啊!”
众人不会去考虑,这个“天人”在遭到囚禁关押前,会不会是一位正派人士,会不会是一个好人?
只会去设想,对方接下来要行恶事,江湖各派该如何应对?各个国家的朝堂该如何应对?
无忧子不愿意就此放弃,转而看向身后的另外三人。
“小姐!小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苦儿或许是唯二不在乎上面“天人”之威的,一个大跳来到顾小怜面前,欢欣雀跃。
“你怎么不乖乖待在肃州呢?”
另一个顾小怜同样是不在乎上面的“天人”,又是激动又是埋怨,但见到苦儿要摘下面罩,第一时间阻止:“别!千万别把面罩拿下来!是这个面罩护着你,让那些坏人感受不到‘尸神虫’的气息,千万别拿!”
苦儿乖乖点头,还用手把铁面罩固定了一下。
但不待两人叙旧,无忧子就强行打断,沉声道:“你和方未晞那小子,是怎么把这个‘天人’放出来的?”
看着爷爷无比凝重的神情,顾小怜也苦思冥想起来,但皱着眉头道:“我没有做什么啊,就是靠近他的位置,用真气查探了一下覆盖的那层冰甲,寻找尸神虫的破解之法,这个人突然就醒了……”
此时方未晞也和大师兄古月轩、二师兄荆华会合,一起闪到了这位师叔身后,荆华还尴尬地动了动嘴,想要道歉,毕竟他之前把这位师叔骂得可惨了。
无忧子却不在意这种小事,也将方未晞扯过来,反复盘问了几个细节,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如此看来,此事确实与你们无关,就算你们不去洞窟,这位也要脱困了……”
方未晞舒了一口气,古月轩却沉声道:“这就麻烦了!”
“是啊!”
无忧子轻叹道:“若是找不出对方的破绽,那接下来……恐怕就是一片兵荒马乱,江湖浩劫了!”
这么说听起来夸张,但其实不然。
以无忧子的眼界,能看得出来,这位“天人”并没有当年的万绝尊者那么强横,到达完全横压一世的地步。
至少师兄无瑕子,和另外三位大宗师合力,就能让对方投鼠忌器。
但是就算四大宗师合力,能够在一定时间内与这位“天人”周旋,甚至稍占上风,也是治标不治本。
因为这四位绝顶人物,各有宗门俗事牵挂,不可能时时刻刻聚在一起,成为一座移动的囚笼,去专门盯防。
目前的局面,仅仅是让对方有所忌惮,远未形成能将其彻底消灭的实力差距。
反观“天人”一方,优势却极为明显:
独身一人,行动自如,此人恐怕是数百年前的人物,如今一朝苏醒,根本没有根基牵绊,却也来去如风,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选择任何时机发难。
力量层级碾压当世所有已知武者,对于江湖中九成九的门派和武者而言,对方都是完全无法抗衡的存在。
最可怕的一点,是潜在的号召力。
二十多年前,万绝尊者带给天下人的记忆太深刻了,万绝宫覆灭至今,都还能在辽地拥有着极强的影响,不单单是那几位弟子撑着,还是靠万绝尊者的影响力,到目前都有许多漠北人认为,有遭一日万绝尊者会回来的。
现在万绝没回来,大雪山中倒是放出来一个被囚禁的“天人”。
一旦“世间再现天人”这个消息彻底传开,整个江湖的秩序与人心都将面临天翻地覆的洗牌。
不知会有多少野心家、武痴或邪道中人,会试图投靠这位,希望得到其指点,哪怕只是一鳞半爪的天人奥秘。
届时,此人若想组建势力,几乎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而一旦“天人”有了势力供其驱策,那威势又是完全不同了,其破坏力与对现有秩序的冲击,将难以估量。
所以无忧子会说,一场可能席卷整个武林,乃至影响天下格局的浩劫,即将来临!
下方,一众武林人士也隐隐感受到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未来,担忧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而半空中,“天人”则享受着这股弥漫的恐慌,不再急于攻击,反而微微昂起了那颗新长出长发的头颅,姿态中透出一股掌控局面的从容与戏谑。
与之相应的是,天空中的异象也徐徐变化。
之前狂暴的血色雷霆与铅云缓缓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平稳,却也更显压抑的宁静。
这代表着“天人”的“天心”与“灵性”不再暴走,开始趋向稳定,也开始反应出本性——
伴随着理智与控制力的激增,这位就像是一个终于挣脱枷锁的猎食者,并不急于立刻扑杀,而是好整以暇地巡视着自己的新领地,品味着猎物们的恐惧,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游戏。
恰在此时,展昭身形飘然上前,这回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开口问道:“阁下是前唐人士?”
“嗯?”
“天人”的视线落了过来,情绪再度有了变化,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前……唐?”
展昭颔首:“自唐朝覆灭,至今已历六朝,如今,是大宋年间。”
按照后世乃至当今不少江湖客的习惯,都以前朝称呼大唐,实际上宋真正的前朝,应该是郭威郭荣父子的周。
只不过当如今国家安定,传承有序,世间不再是五代十国那般的分裂,将宋朝的前一个大一统王朝定为唐,自然也没有问题。
可这话落在“天人”耳中,无异于一道惊雷:“你说什么?已历……六朝?”
以他的身份与见识,倒也没指望大唐千秋万代,那是愚忠之人的妄想。
可他也万万没想到,大唐灭了后,竟然都经历六朝了……
世间已历六朝,那得多少岁月?
难不成我被关押了上千年?
事实上,大唐亡了也才一百多年。
不过五代十国确实是一个特殊的时期,那个人心思变,野心家层出不穷,战乱频繁的年代确实可怕。
而天下好不容易安稳了几十年,难道又要风起云涌,动荡不休?
“居然是真的!”
“天人”实则没有完全相信展昭所言,但见到这位声音传开,其余人并未露出任何异色,就知对方所言不是谎话了。
这一确认带来的冲击,似乎比之前的战斗更甚。
“天人”沉默了数息,周身那冰冷的气息出现了某种奇异的波动。
紧接着,在四大宗师与众目睽睽之下,它面部那层坚硬的玄冰护甲,竟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缓缓地朝着两侧翻卷褪下,露出了其下一直被冰封掩盖的真实真容。
那是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
肤色仍旧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灰白,但五官轮廓清晰,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嘴唇紧抿,初看之下颇有几分威猛刚毅之气,但眼梢微微上挑,眼神幽深冰冷,又透出一股阴柔诡秘的气质。
威猛与阴柔,本该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矛盾而又诡异地杂糅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极其特殊,令人过目难忘的气度。
这张面孔的出现,意味着“天人”主动卸下防御,展露更多人的一面,也预示着双方的交流,进入了一个更不可测的阶段。
“天人”凝视着展昭,眼眸中思绪翻涌,终于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声音低沉而复杂:“大宋……现在是何年月?距离大唐睿宗皇帝陛下在位时,过去多久了?”
唐睿宗是李旦,大唐的第五位皇帝。
展昭闻言目光微动,敏锐地判断出对方当年生活的年代:“阁下莫非是唐玄宗李隆基时期的人么?”
他这么问的判断依据很简单,如果这位“天人”生活在李旦年间,那他不会知道李旦的庙号是睿宗,唯有生活在唐玄宗李隆基年间,才会以李隆基父亲李旦的年代作为判断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