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种“理”在凝聚,一种“道”在成型。
“八形归流,不止是力量的融合,更是‘理’的统合……”
柳生一剑的声音平静响起,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肃穆:“阁下想要上岛,就接我此剑——‘理之斩’!”
当他的双足轻轻点上前滩湿润砂石的一刹那,那猛然前倾的身姿,也终于完成了最终的蓄势。
唰!
剑光出鞘,一声低沉绵长,仿佛巨兽苏醒的嗡鸣声响起。
那是一柄形制古朴的东瀛剑,剑身略带弧光,如新月初升,剑脊之上,八道色泽各异的细密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映照着雾海天光,散发出古老凶戾、却又隐含神性的气息,整柄剑除此之外,并无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历经血火的沉重质感。
剑名,八岐!
柳生一剑双手握剑,朝着踏海而来的展昭,刺了出去。
这一剑,朴实无华。
不见风雷激荡,不见光影绚烂,甚至先前八形轮转时的种种异象都消失了。
剑速不快,轨迹清晰得仿佛孩童的描红。
但就在这一剑刺出的瞬间。
展昭周围的空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光线依旧明亮,海水依旧起伏,风声依旧掠过。
但某种基础的规则,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使得他整个人突然往下沉去,海水立刻浸透了鞋子,打湿了裤脚。
“不好!”
刘芷音失色,率先催动真气,却发现越是催动,自身越是承托不起展昭的身形。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展昭身周丈许范围内,暂时篡改了距离的定义,模糊了存在的边界。
甚至于,她原本运转如意的天地元气,竟也出现了滞涩与紊乱,被这一剑的意韵严重干扰。
毫无疑问,这是柳生一剑的招法精髓。
所谓的理之斩,更可以视作一招篡理之剑!
篡改的不是表象,而是支撑表象的“理”!
这一剑,已非斩向肉身,而是斩向对手与这方天地之间,那无形却至关重要的联系。
光线、声音、天地元气流动的规律,乃至距离这个概念本身,都受到了那剑尖之上凝聚剑理的牵引与支配。
因此连刘芷音这位三境宗师都会受到严重的影响,连一个小小的立足点都无法提供。
“好剑!”
展昭则发出由衷的赞叹。
这一招和金无敌的拔刀斩天诀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以刀道剑理,暂时篡改小范围的规则。
但真正做起来,柳生一剑又做得更加举重若轻些。
毫不夸张的说,单就这一剑的施展,《八岐剑典》哪怕是脱自《八极剑经》,但柳生一剑在这门剑法上的浸淫程度,已经到了推陈出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地步。
难怪有意挑战剑道榜排名第一的《太虚剑纬》,对方确实有这份资格!
而面对这触及规则层面的一剑,展昭的应对则是,运起无上剑道,朝着身前虚空,轻轻一划。
“嗡——”
一声低沉而浩大的嗡鸣响起。
在他身前,一座古朴厚重,仿佛由无数剑气与武道真意交织而成的“剑门”,凭空显现。
相比起不久前面对其余扶桑武士的镇压,此时的“剑门”更加清晰,高约三丈,宽约丈余,通体呈现出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灰白质感。
门扉紧闭,散发着一种包容万象,又坚不可摧的奇异气息。
门框之上,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剑痕纹路,如同记载着万千剑法的古老碑文。
柳生一剑的“理之斩”,便狠狠斩在了这座刚刚升起的“剑门”之上!
“轰!”
伴随着无声的巨响,剑门剧烈震颤,门框上的剑痕纹路疯狂闪烁明灭,仿佛无数剑法在其表面激烈交锋。
门扉之上,很快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这座初成的剑门,在理之斩的狂暴威力下,呈现出不支之态!
“嗯?”
可柳生一剑的脸色,反倒变了。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本该篡改规则的剑力,在触及剑门,试图将其从存在之理的层面瓦解时,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又似百川归流,被那剑门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吸纳了进去。
后者才是最可怕的。
剑门并非在单纯地抵抗他的篡理之剑。
而是反过来包容,直接将自己的剑力吸收了进去!
那门扉上的裂纹,不是崩溃的征兆,更像是适应过程中产生的必然痕迹。
每一道裂纹的延伸,都伴随着剑门内部结构的微妙调整与重组;
每一次震颤,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剑理在激烈碰撞后,产生的共鸣与融合。
“拿我的剑作为养分?”
柳生一剑忍不住开口,语气里透出几分不可思议。
“为何不可呢?”
展昭立于剑门之下,面色平静,唯有双眸深处,似有无数剑理生灭的光影流转。
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剑门的震颤传来:“你的‘理之斩’,是强加己‘理’于外物,而我的‘剑门’,是‘万法归宗,理自在我’!你改得了外部的万千之理,却改不了我心中的万理之源!”
叙说的同时,他的身形不仅稳住,双脚重新稳稳地立在海面之上,剑门的裂纹也骤然停止蔓延。
那些闪烁明灭的剑痕纹路,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轨迹重新排列组合。
一股更加宏大包容,仿佛能承载一切法理的意韵,自剑门之中沛然涌出!
“好!好!好!”
“阁下是我生平所见,第二强大的剑客,足够资格上岛!”
柳生一剑连叹三声,身形不进反退,向后飘退,拉开距离。
他持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有着挫败的震撼,却也有一股豁然开朗的明悟。
原来剑道的巅峰,不止是“以理压人”,更可以是“以理容理,万法归宗”。
“确该如此!确该如此!”
一念至此,柳生一剑周身那原本凌厉无匹,仿佛要斩断一切的无敌气势,竟也随之发生了微妙变化。
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锋锐,多了几分海纳百川的沉凝。
八岐剑上流转的八色光纹,都更加圆融和谐。
“此人确实了不得!”
“若是中原大宗师,我倒是能与之把酒言欢,切磋剑法,共同精进……”
“可惜是小鬼子,扶桑武林的领袖人物,那就愈发留你不得!”
事实证明,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这等巅峰较量的感悟从来都是相互的。
目睹这一幕,展昭虽在方才的交锋中小胜了一招,却没有丝毫松懈,反倒是眸中神光暴涨,左手亦并指如剑,朝着那刚刚稳定,却仍显虚浮的宏大剑门,凌空虚点!
“凝!”
一声清喝。
一道纯粹凝练,剥离了一切表象,直指剑道本源的意韵剑影,自他指尖迸射而出,如流星赶月,瞬间没入那光华流转的剑门之中。
剑影融入的刹那。
整座剑门轰然一震!
门框上万千剑痕纹路光芒大放,彼此勾连贯通,仿佛活了过来,演化出无穷剑法生灭。
那原本略显虚浮的门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起来,散发出一种历经万古沧桑,见证诸法兴替的浩瀚气息。
更惊人的是,在剑门正中央的门楣之上,那融入的剑影并未消散,而是由虚转实,化作一柄无鞘无锷,通体流淌着灰蒙蒙光泽的宝剑虚影,静静倒悬于门上,发雷震动。
“嗡——”
待得展昭一步踏足柳生一剑所在的小岛,他头顶上剑门所悬挂的宝剑虚影,也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清越悠长,仿佛自时光尽头传来的剑鸣。
下一刻,无穷无尽的澄澈剑光自剑身之上绽放开来,充斥着柳生一剑的全部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