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身形掠起,循着那缕清晰的血气与剑意残痕,朝着孤峰疾行。
沿途所见,愈发诡异。
道路两旁,屋舍俨然,却门户紧闭,不见炊烟,不闻人声。
田地里本该青翠的作物早已枯死,化为一片灰褐,从根茎腐败的程度看,至少已有两三年未曾耕种。
整座岛屿,仿佛在某个时间点被突然抽走了所有生机,只留下一具完好却冰冷的躯壳。
孤峰之下,石阶蜿蜒。
拾级而上,一座道观逐渐显露轮廓。
琼华观。
青石为基,灰瓦覆顶,观门之上的匾额字迹遒劲,依山势而建,殿阁层叠,飞檐斗拱在稀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整体风格古朴大气,没有过多的雕饰,却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巍然与清寂。
然而,观内同样空无一人。
按照步虚渊所言,琼华观内除了夙瑶真人和两名可以视作弟子的坤道外,还应有仆役十数人,维持观内日常。
可此时,道观门户虚掩,殿前广场空旷,廊下无人洒扫,经阁窗扉紧闭,听不到半点诵经、劳作乃至呼吸之声。
一片令人心悸的空。
两人没有分开,在观内仔细搜寻了一遍,确定并无一人,但也没有尸骸与血迹,这才朝着宫观后面走去。
不多时,就见到柳生一剑的身影,站在一座雕塑面前。
那雕像约有两丈高,雕刻工艺本应极为精细,从衣着形制判断,应是一尊男子立像。
只是其头部已被斩断,不知所踪,四周散落着不少碎石块。
柳生一剑手中正把玩着一块碎石,脸色阴晴不定,似是陷入了某种思索。
展昭见状并未急于出剑,开口问道:“阁下发现了什么?”
柳生一剑沉默片刻,忽然反问:“你来归墟岛,是为了寻夙瑶真人切磋,还是另有要事?”
“两者皆有。”
展昭目光微动:“看来阁下的目的,也不仅是‘切磋’那么简单了……”
“不错。”
柳生一剑并不多作解释,只在身形一转,来到雕像背后某处轻触。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机关开启。
无头雕像微微震动,背部竟滑开一道暗门,柳生一剑再不言语,身形一闪,没入其中。
展昭与刘芷音对视一眼,二人皆艺高人胆大,当下也不犹豫,紧随其后进入暗门。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狭窄通道,稍往下去,就是一处极为开阔的地下空间。
柳生一剑毫不停留,径直朝深处疾掠而去,展昭与刘芷音却被眼前的景象所慑,不由放慢了脚步——
只见眼前排列着一条条古朴长案与顶天立地的木质书架,其上堆叠着密密麻麻的卷册与簿籍。
有些册子摊开在案上,有些则半塞于架间,满目皆是积累已久的文书。
一股陈年纸墨与淡淡檀香混合的气息,在寂静的空间中弥漫开来。
展昭来到当中最为高大的书架,伸手翻去,发现每一部册子都是一门武学,且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诸多信息——
心法:武道德经;门派:老君观;习练者:妙元真人、守拙真人、灵素真人……真玄子、真溟子、真霄子……白玉堂(四脉传承,以习得完整一脉为计,三十年间共计二十一人);大成者:妙元真人;
心法:大日如来法咒;门派:大相国寺;习练者:法印神僧、法如神僧、法空神僧……持愿神僧、持湛神僧、持慧、持宏、持觉、持照……戒闻、戒空、戒色……(以修成《清净如来藏》为计,三十年间共计二十九人);大成者:无;
心法:三清逍遥诀;门派:逍遥派;习练者:无瑕子、无忧子、老胡、古月轩、荆华、方未晞、顾小怜、苦儿(以习得完整一卷为计,三十年间共计八人),大成者:无瑕子;
心法:时轮镇狱功;门派:大时轮宫;习练者:……
其后又有九霄降魔真功、达摩武诀、大光明智经、万绝心法、无敌神鉴、铁血嫁衣功……
“咦?”
刘芷音来到身侧,探头来看:“这不是心法榜前十的绝世武功么?”
“不错!”
展昭颔首,目光停留在统计年限上:“原来是以三十年为一期记录,这几乎涵盖了一代武者完整的习武生涯,如此间隔,确实能更清晰地看出一门武学的传承脉络与强弱规律……”
他手中所拿的是总录,而周围的卷册与大大小小的簿籍,大致翻了几本,就是详细记录上面的每一条信息。
如此说来。
这个地方难道是……
展昭并未急于下定论,为求印证,他转身走向另一座书架,很快从中抽出一沓不同的册籍,随手翻开。
这回是剑道榜——
剑法:太虚剑纬;门派:琼华观;习练者:天河真人、夙玉真人、夙瑶真人、星痕、云渺(三十年间共计五人);大成者:天河真人,夙瑶真人;
剑法:达摩神剑;门派:少林寺;习练者:止水神僧、永旭神僧、永照神僧、永慈……(三十年间共计九人);大成者:止水神僧;
剑法:八极剑经(八岐剑典);门派:八极宗(已灭门);习练者:殷无邪、柳生一剑(三十年间共计两人);大成者:殷无邪,柳生一剑;
剑法:万绝剑;门派:万绝宫;习练者:韩天让、萧千珏、厉寒川、洛惊鸿、耶律奇……(三十年间共计十六人);大成者:韩天让,萧千珏;
此后还有六爻无形剑气、心剑神诀、九霄天变剑典、八剑齐飞、千山暮雪剑、天烈五剑;
正是剑道榜排名第一到第十的武学。
刘芷音瞪大双眸:“这里果真是……白玉楼?”
“应该没错了!”
展昭轻轻点头。
如果说心法榜的详细资料出现在此处,还可能是某种巧合,那么剑道榜也在,而且从一座座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与海量的卷册上看,此处正是江湖上最为神秘的势力,白玉楼!
排天下武学,以剑、刀、枪棒、拳掌、奇门、轻功、心法,分为七类,各有一榜。
地域方面,则不局限于宋,辽、西夏、大理、吐蕃、高丽、扶桑,天下武者的神功绝艺,皆可上榜。
早在初出江湖,展昭就对白玉楼十分好奇,但后来也逐渐习惯了这个势力的存在。
甚至不再执着于,对方为什么能了解那么多隐秘,是不是高手决战前,白玉楼的人拿着个小本本蹲在边上记录……
结果不再挂怀,对方反倒就这般突然出现在面前。
归墟岛不是“十方神众”的老巢,而是“白玉楼”的总部?
“我之前可能是误会了……”
根据智慧法王所言,白玉楼与四大隐世族群里的“玄览氏”有着密切的关系,这一族居于东方白泽玄墟,藏书亿万,通晓古今秘辛,天地至理,族人皆博览精思。
但展昭以前觉得,此言未免有些夸大,玄览氏不可能事事皆知,至少诛天剑阵就没有一个合适的排名。
现在想来。
白玉楼其实从某一段时期开始,就不更新了。
心法榜上,武道德经依旧是第一,哪怕他已经练成了《大日如来法咒》;
心法榜上,紫阳真人自创的《天律·春秋卷》没有收录,不然前十的位置肯定会有变更;
奇门榜上,一气化三清之法也没有登收录,这门无瑕子日益完善的功法,是可以单独修炼的,虽然难度太高,可由于威力奇大,奇门榜至少也能排在前十之列。
这还是展昭知晓的,他不知晓的情况自然还有许多。
那么。
白玉楼为什么不更新呢?
展昭和刘芷音对视一眼,向深处走去。
穿过层层书架,就见柳生一剑定定地立在一座殿门处,身影如凝固了一般。
而就在此人的面前。
大殿深处,遍地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