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梦来苏醒后的痛斥,夙瑶真人的反应,展昭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
他此时的全身心,皆投入到与铁云铮的对抗中。
准确的说,是与铁云铮脑海中那股奇特的异种真气对抗之中。
这股异种真气如同一个强行植入的生机关窍,死死撑住了铁云铮早已枯竭的生机,同时又像一根刺入脑髓的毒针,反复刺激着残存的神经与意识,催生出一股顽强到近乎狰狞的执念!
现在的这股执念,就是看守暗牢里的囚徒,为此不惜一切。
所以哪怕随行的有吕家上下,此地也是吕家祠堂下的暗牢,当看到大批人马出动时,铁云铮也本能地就要暴起出手!
但就在他筋肉贲张,气血狂涌的刹那——
第一重压制,已如天倾般落下。
无形的诛天剑意,仿佛自虚空而生,化作一道道凛冽锋芒,交织成阵,精准地笼罩周身。
铁云铮周身血线疯狂扭动,试图挣破这无形的牢笼,皮肤下甚至渗出细密的血珠,仿佛无数细小的血管在对抗中崩裂。
但剑阵的威压如须弥山倾,镇压一切躁动。
紧接着,第二重压制,如水银泻地般渗透。
先天罡气隔空而至,无孔不入,顺着铁云铮皮肤下那些血线蠕动的间隙,悄然钻入,如同千万条极细的丝线,捆缚住他体内狂暴运转的铁血嫁衣真气,强行将其奔流的路径扭转。
铁云铮身躯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如同被无形的锁链钉死在空气之中,连手指都无法再蜷曲半分。
最关键的是第三重,直指核心。
展昭方才感悟的灵枢问命经精髓,在万绝变的加持下,化作一根锋利的精神之针,钻入铁云铮祖窍,精准地嵌入那黑白交织的真气之中。
生死磨盘的转动陡然一滞。
这位铁塔般的汉子,身躯随之一震。
他此时此刻已经发现,来者的实力远超自己,对抗无望,阻止无望。
于是,那股执念的强烈灌输,令他瞬间做出抉择,施展出铁血嫁衣功的极端法门——血焚身!
此招一旦发动,周身气血将逆冲百骸,所有蕴含铁血嫁衣功力的精血如同燃料般瞬间点燃,化作一场焚尽自身,亦能焚尽周遭一切的毁灭血炎。
这是玉石俱焚的最后手段,亦是铁血大旗门核心弟子在绝境中,给予敌人最惨烈的反击。
此时此刻,铁云铮的意志也开始咆哮,试图点燃那最后一缕火焰。
所幸。
在三重压制下,连这最后的火焰,也被硬生生掐灭。
诛天剑阵镇住了气血奔流的“势”;
先天罡气捆住了真气转化的“径”;
而万绝变所化的灵枢问命,则直接卡住了那驱动一切的“核”;
血焚身的引信,还未点燃,便已哑火。
铁云铮身躯再度一震,仿佛最后的力量被抽空,眼中那抹残存的神智,在挣扎、反抗、最终的决死后,忽然变得清澈与安宁。
那黑白交织的生死磨盘,在他祖窍内,最后剧烈地旋转了一次,随即消散一空。
锁链崩断,桎梏消散。
铁云铮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三重压制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眉宇间变得如释重负,嘴唇轻轻颤抖,无声的道了一句谢。
这尊铁塔般的大汉,缓缓闭上眼睛,身躯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端正地坐了下去。
如同禅定,如同归乡。
昔日的铁血大旗门掌门人,终于挣脱了枷锁,归于尘土。
“呼!”
展昭长吁一口气,默默还了一礼,同样感到欣慰。
之所以选择去归墟岛,而不是按照原定的计划,分作三批人马在三岛实施救援,正是因为察觉到陈灵枢的手段莫测,担心他给守狱人安一个保险,守不住就自爆。
结果还真有啊!
也幸亏没有贸然行事,不然即便易吞鲸那位藏剑山庄庄主出面,都肯定压不住铁云铮的战力,庞令仪的智谋再高,白玉堂等五鼠再机灵,都可能被波及。
现在能令这位大旗门主安息,另外两家的守狱人也能如法炮制,不再是难题了。
与此同时,夙瑶真人则吩咐道:“去将这位‘心剑客’扶过来。”
跟在身后的吕家众人面面相觑,还是吕益良和吕大器上前,将顾梦来搀扶起。
夙瑶真人又凝眉道:“还不解开他的穴道?”
吕益良深吸一口气,啪啪给对方解穴。
没解开……
二伯父没看下去,上前解决。
也没解开……
最后还是三位吕家宗师合力推宫过穴,才将那奇异的点穴手法给解开。
顾梦来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变成了一位局外人。
他被囚禁了多年,虽未受酷刑折磨,武功也未被废,但形象终究是谈不上整洁的,衣衫褴褛,须发蓬乱,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仿佛能映照人心。
而当吕家解开穴道,心剑神诀的真气终于冲破最后的滞涩,在四肢百骸间重新奔流顺畅,久违的力量感涌遍全身之际,天地元气亦似感应到心剑的复苏,开始以他为中心,形成一股股微型的漩涡。
顾梦来缓缓张开双臂,默默交互片刻,再度上前,对着夙瑶真人深深一揖:“多谢真人相救大恩!”
夙瑶真人淡然道:“你可知自己被关了多久?”
顾梦来悠悠地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囚室无日月,世间已悠悠,二十余载春秋,弹指而过啊!”
“你知道就好,外面早已不是你们昔日的模样了……”
夙瑶真人抬手一指:“你也不必谢我,今日救你脱困的并非我,而是这位万绝尊者座下的小弟子,他这些年间一直在追寻其师的下落,今日愿救你脱身,冤冤相报何时了,也算是一段武林佳话!”
“万绝弟子?”
顾梦来面色微变,眼中下意识流露出审视之色,目光如剑,凝神打量过来。
展昭环抱双臂,迎上他的视线,同样毫不掩饰地回以审视的目光。
两人之间,空气似乎都凝滞了起来。
“当真没想到,救我脱困之人,竟是万绝一脉!”
顾梦来沉默少许,眼中那份警惕渐渐化为复杂的感慨,他再度拱手:“相救之恩,顾某没齿难忘,只是阁下若想追问令师的下落,请恕在下无能为力!”
展昭目光一凝:“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