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自己又实在难以在长生之道上更进一步,便转而命座下弟子四处探索古代遗迹,期望能从先贤遗泽中寻得完美的延寿法门。”
“久而久之,他越来越执着于古法,甚至开始遏制新法的创生,认为今人智慧远不及古人,唯有遵循古制,方能得大道。”
“其座下最小的弟子,心性磊落,不愿同流,最终叛出十方神众,自立门户。”
“那便是初代‘天主’肖天光。”
展昭的视线随之转向第二幅画卷。
这幅画却与其余不同,并非单人肖像,而是一幅对弈图。
一人背对画面,只看得见道袍飘洒,长发束冠的背影,执子之手悬于棋盘之上,气度渺然。
另一人正对画面,是位眉眼清朗,神采飞扬的男子,执子时指尖似有光华流转,整个人透着一股蓬勃向上,欲破枷锁的锐气。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寥寥数子,却有风云激荡之势。
众人的视线落在那神采飞扬的男子身上,夏婆婆的声音再度响起:“肖天光自贞观年间立‘天门’,以‘开天辟路,破旧立新’为旗,胸襟气魄非凡,短短二十年,便广纳天下豪杰,不看出身,不问过往,唯才是举。门下既有寒门英杰,亦有世族遗珠,更引得不少隐世四族中不甘困守的年轻一辈倾心追随,‘天门’声势日盛,渐有与‘十方神众’分庭抗礼之力。”
“最终,那一战避无可避。”
“师徒二人于华山上大战三昼夜,白玄一败了,不是败在功力深浅,而是败在了那道困锁己心的长生执念之下。”
“肖天光于战后凝聚‘天心’,提出了惊世之论:宗师之道当加以改变,由此才能形成遏制天人之法。”
“他要开全新武道,既为天人设限,防其力滥伤世,亦为后来者走出一条更稳更广的通天之路,可入天境,超脱世间。”
“白玄一认可了弟子的道路,只留下一句告诫:‘一家独大,日久必堕,你要防的是有朝一日,你自己会成为另一个我。’”
“言罢,坐化于华山。”
“权柄自此移交,‘天门’第一次取代了‘十方神众’,成为执掌天人秩序的隐世势力。”
听到这里,展昭指了指画卷中对弈之人:“这位道人是谁?”
夏婆婆仔细回忆了一下,慢吞吞地道:“此人不知具体身份,但主上当时说过,这位是肖天光的至交好友,时常于天门上对弈,甚至最初这两幅画卷,就是这位真人所作……”
展昭点了点头:“请婆婆说下去。”
夏婆婆继续讲述:“肖天光执掌‘天门’期间,培养世间英才,当时的宗师之路,实为‘观天法’,观天地,感四时,威力易受天地元气运行规律和环境剧变影响,战力不够稳定,肖天光最终提出‘极域’之法,正式确定了宗师境的至高目标……”
展昭口中的古武法,终于有了正式的名字,观天法的称呼确实挺合适。
而这条道路的最大问题,其实不是资质限制或者战力高下,是不稳定。
你能想象,好不容易创造出一门奇功,门下弟子苦练绝学,神功大成,结果天地元气变化,武学威力大幅度下降,从顶尖绝学一下子滑落到二三流么?
当然现实情况往往不会这么极端,武者也会灵活变通,练武过程中发现不妥,肯定有所调整的。
但这份不稳定,确实是致命的缺陷。
所以宗师四境取代了观天法,是有其必然性的。
极域那是真的稳定,都将天地元气固化成自己身边的一方小天地了。
至于宗师整体数目的下降,一时半会其实看不出来。
而肖天光也没能坚持到宗师四境大成。
夏婆婆道:“世间变幻,大唐经历盛世,却突遭内乱,肖天光有心阻止安史之乱,却引发昔日的旧伤,回天门后就有不支。”
“所幸白玄一的告诫犹在,肖天光在自己也走上堕落之前,早早挑选了自己的传人,促其重新立下‘十方神众’的道统,继承‘神主’之位。”
“此人就是二代‘神主’卢法彻。”
众人看向第三幅画卷。
画中人约莫四旬年纪,面容平常,未着华服,只一袭简朴素袍,眉宇间凝着一股历经烽烟,洞明世事后沉淀下的气度,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却自有万钧之重。
这一位的人生经历倒是相对简单,或者说夏婆婆就知道这些:“安史之乱后,四方割据,卢法彻收拢‘天门’旧部,重立‘十方神众’,送走肖天光,继承了他的遗志,耗费数十年光阴,遍访百家武学,融汇天人妙理,终将宗师四境之路彻底完善,从此武道登天有阶可循,天人有锁可依。”
展昭道:“天心印记,就是天人之锁?”
夏婆婆点头:“是。”
展昭问:“那卢法彻执掌‘十方神众’期间,前后吸纳了七位天人的天心印记?”
夏婆婆道:“起初我等都以为是强行吞噬,后来方知,他创出万流归宗秘法,是为了承载天心印记,让那群追随天境的天人有回归的道途。”
展昭道:“既如此,当年昆仑一战为何厮杀得那般惨烈,这位二代‘神主’的尸身,又为何不得安宁呢?”
众人竖起耳朵。
最先两代人物,初代白玄一和二代肖天光,距离这个时代太远,基本是历史上的传说人物。
而到了第三代卢法彻,虽然也未曾见过,却已经不是那般遥远。
这个人活到了唐朝末年,随着大唐亡了国祚,是被当代“天主”亲手打死的,且尸骨都化作了东海八珍与玉猫九命,拆得这般零碎。
可如今看来,这第三代卢法彻应该是第四代,如今“天主”的师父。
如此行径,不吝于弑师。
弑师倒也罢了,也算是这一脉的传统,但死后还要侮辱尸体,是不是过于夸张?
迎着展昭的注视,夏婆婆长长叹了一口气:“老身昔年得知这个真相,也是大为震撼,最不解的就是门主当年如何能对十方神众痛下杀手,后来才知,门主是有苦衷的,他中了八大禁法里面的‘忘川水’!”
“什么!”
陆九渊微微变色,旋即恍然:“是那门能令人失忆的禁法!”
眼见众人目露征询,他稍作介绍:“忘川水,本是一种极为阴损的毒药,服之轻则记忆错乱,重则心智尽毁,沦为痴傻。后被邪道贼人所篡,与一门诡异的精神异术结合,竟能精准地抹去某段特定的记忆。若遇精神修为低微者,甚至可以在空白处植入虚妄的回忆,从此真伪颠倒,黑白混淆。”
“根据我六扇门记载:曾有遗孤奉杀父之人为生父,三十年晨昏定省,直至仇家酒后吐露真相,方知半生孝悌皆喂虎狼。有豪杰妻女被篡改记忆,将强占府邸、逼死亲夫的仇人认作夫君,甘愿侍奉枕席……”
“如此种种,这门禁法的残忍之处不在于直接杀人,而在于诛心!”
展昭道:“也就是说,卢法彻用‘忘川水’让师父忘记了他的存在,真的认为‘十方神众’是作恶的一方,‘天门’替天行道,伸张正义,这才有了昆仑大战的十荡十决……为何要如此极端呢?”
夏婆婆叹息:“此事主上亦是不解,老身猜测,由于初代‘天主’肖天光与二代‘神主’卢法彻是和平交接的,门内其实也残余了不少隐患,待得卢法彻要传位,意识到不破不立,这才有了这般布置。”
“是么?”
展昭目露沉吟,又问道:“那东海八珍与玉猫九命呢?”
夏婆婆这次露出的,就是浓浓的不解之色了:“那是遵从二代‘神主’卢法彻的遗言,他要求主上,莫要安葬他的尸体,直接将之拆分,拆得越散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