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陆九渊立刻道:“无心,你接下来的要务有二:第一,调用得力的好手,前往无情疗伤之处,务必护他周全,直至伤愈出关。第二,此事之后,你即刻返回京师总衙,坐镇调度,眼下首要之务,是护佑各地百姓与江湖秩序的基本安稳,绝不可再生大乱!”
周无心变色:“师父!那孤鸿子之事,还有大哥他……”
“大局为重!”
陆九渊抬手止住他的话,叮嘱道:“记住,我们六扇门的职责,从来都是维持江湖最基本的底线!至于巅峰对决,我等确实力有未逮,必须明确好自身的位置,若是什么都想为之,就什么都不可为之!”
周无心面色数变,终于领命:“是!”
眼见这位依依不舍地离开,陆九渊也露出了浓浓的伤感,叹息道:“老夫与无情,已经有太多年未见了,原想着此番终能师徒团聚,好好说说话,喝几盅他从前最爱喝的秋露白……”
昭宁公主突然开口:“陆前辈不必伤感,待到来日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你真正可以放下重担,归隐林泉之时,那时再与苏神捕围炉而坐,细数这些年江湖的风雨,人间的变迁,岂不更觉圆满?”
“殿下所言甚是。”
陆九渊勉强振作精神,旋即沉声道:“陈灵枢既然如此不择手段,连派出神使暗杀的行径都做出来了,老夫也不能跟他讲规矩了!”
眼见大伙都露出征询之色,陆九渊抿了抿嘴,一字一句地道:“老夫知晓叶净蘅葬在哪里!”
“啊?”
众人先是一怔,顾临联想到自己至今每次回京师,都要去裴寒灯的墓上祭拜,马上道:“莫非那个贼子……”
“不错!”
陆九渊道:“陈灵枢每年都会去为叶净蘅扫墓!”
庞令仪皱眉,下意识地道:“此人行事那般小心谨慎,伪造的游方僧人身份说不用就不用了,岂会留出这么大的破绽?”
陆九渊苦笑:“算不得破绽,陈灵枢行事确实慎密,但人终究会有牵挂,这一点老夫断案追凶多年,是极有体会的,纵是再凶戾冷酷之徒,心底也总有一处外人难及的柔软。陈灵枢对于叶净蘅用情至深,这或许是他唯一的弱点,而且为了故布迷阵,他还为叶净蘅布置了八座假墓,虚虚实实,但他不这么做才好,如此为之反倒显得欲盖弥彰,老夫这些年间便一直追查……”
说到这里,这位前神捕又自嘲一句:“老夫自认不是英雄盖世,但昔日在江湖上也挣得几分薄名,结果老了老了,却要去找人墓穴,准备在扫墓时埋伏,实在是……唉!”
这确实大大违背江湖道义,令人多少有些不齿,再联想陈灵枢与其师妹叶净蘅的感情,更是令人唏嘘。
庞令仪却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前辈坚守道义,晚辈由衷敬佩,然陈灵枢身负累累血债,实在容他不得!更关键的是,此人所行诸恶,恐怕也是因‘道神衰’侵蚀心神,非出本愿。此番出手,既是阻他继续为祸,也是助他挣脱邪力束缚,早离苦海,以此为大义,便不必困于小节的顾虑!”
“老夫原本不知道神衰,也是与诸位此行,方知背后还有这等隐秘……”
陆九渊解释道:“老夫也不是只为声名所束缚,实在是当年即便知晓也无用,陈灵枢本身武功极高,世间罕有人能敌过,老夫曾经引得那位天王与之一战,都没能解决此人,因此就算知晓他会扫墓,也奈何他不得。”
“现在有诸位在,便能制服此人了!”
之前的遭遇战也有一个好处,逼出了目前的战力上限。
陈灵枢再强,也敌不过耶律苍天,而诛天剑阵一展,但凡战斗力弱上一分的,就再也走不出这座剑阵。
所以展昭带着八女,只要能找到陈灵枢所在,就能将之拿下。
迎着大伙的目光熠熠,陆九渊沉声道:“叶净蘅葬在邢台西北的落霞坡,忌日是七月初七。”
众人算算时日,以她们的脚程赶过去倒是来得及,但对于地点却有顾虑:“邢台距大名府不过一日快马,如今天下武林大会将启,河北风云际会,陈灵枢当真会冒险现身,去那里扫墓?”
陆九渊道:“越是如此,他越不会避让!”
顾临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我们绝不能只顾着江湖道义,而枉顾接下来可能牺牲的活生生的人了,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
这位发表完意见后,大家也将视线投向真正的决策之人。
展昭一直默然,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此时轻轻一叹:“陈灵枢与叶净蘅,是一对苦命之人!就这么办吧,望他们能早早解脱!”
众人重重点头,开始整备行李,继续上路。
展昭则定了定神,来到不远处的角落,开口道:“杨前辈!”
杨思勖背负双手,笑吟吟地转了出来:“你恢复得好快啊!了不得!听说已经和耶律苍天交手了?对于那个疯子印象如何?”
展昭道:“我无法完全看透耶律苍天。”
“别把每个人都看得太高!”
杨思勖撇了撇嘴:“你们这个时代终究是没落了,不比我大唐盛极,不过这百余年间年间出了万绝尊者,出了你,也算是人才济济,还想怎的?那个耶律苍天只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王而已,东海之战才是真正的巅峰对决!”
展昭没有继续讨论,而是将天之穹顶玉璧上悬挂的第二幅画卷取出:“前辈请看。”
画面正中一人正对,眉眼清朗,神采飞扬,整个人透着一股蓬勃向上,欲破枷锁的锐气。
杨思勖定睛一看,不禁勃然变色,怒火升腾:“是他!是他!就是他!天门之主!就是这家伙害我冰封数百年!”
展昭介绍:“此人是初代‘天主’肖天光,敢问前辈可认得与其对弈的这位道人?”
他一指画卷。
另一人背对画面,只看得见道袍飘洒,长发束冠的背影,执子之手悬于棋盘之上,气度渺然。
杨思勖打量着一下,诧异地道:“这不是袁天罡么?”
展昭凝眉:“袁天罡?”
杨思勖道:“你不认得很正常,此人也是极老的天人了,在隋当过官,我大唐立国后,又被太宗召为火井令,掌管天文历法,以占验吉凶闻名,为岑文本、房玄龄等重臣相面,多得应验,后来就退隐了。”
展昭道:“袁天罡是否还为武则天之母杨氏相面的?”
“咦?”
杨思勖有些惊讶:“你知道啊,江湖人读史的可不多,这人还真的见过武后之母杨氏,当时的断言是‘夫人当生贵子’,后来等到武后称帝,便让人在后面加了一句,说是见了武后惊曰‘龙瞳凤颈,极贵验也!若为女子,当为天下主!’”
展昭无语:“也就是说预言武则天称帝,是为了强化天命所归而追加的政治宣传?”
“不然呢?”
杨思勖失笑:“相术若真能时隔两朝,准确地相中天下主,那相士早被捕杀一空了,恰恰是他们只能为天下主宣传,这才拥有不俗的地位!”
作为完整历经高宗朝到仁宗朝的老资历,杨思勖确实有这个阅历,更何况他是亲眼见过袁天罡的,端详着画卷,脸色又沉下:“袁天罡居然与天门之主有旧,难道我当年被冰封,与这没人性的家伙有关?”
展昭立刻问道:“前辈何以作此评价?”
杨思勖道:“你那个可怕的师父不是说了么,天人没了前程后,会胡作非为,这话未免以偏概全,但确有例子!比如袁天罡,此人极度痴迷道家那套飞升之说,满口‘炼形化炁’‘炼神还虚’‘天门开阖’,圣人当年也喜道教,但他所言太过高深,我听得还是云里雾里……”
展昭追问:“我的意思是,袁天罡没有人性,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呢?”
“具体表现在……表现在……”
杨思勖怔了怔,猛然皱起眉头:“咦?我怎么……记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