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静立旁观:“陈灵枢若在此设局,不会这般浅显,你们先前担心打草惊蛇,他同样会防备机关陷阱被破,以致于功亏一篑。”
苏无情道:“但也不必高估此人,若真有十足的把握,他又何必处处藏头露尾,行此鬼蜮伎俩?”
陆九渊摇头:“江湖人一贯喜欢以武力论高低,但江湖上终究有一群人,偏爱以智谋织下罗网。陈灵枢是医者出身,纵使心性剧变,骨子里仍非武人路数,专攻布局算计,于他而言,反倒是明智之选。””
苏无情道:“师父很认可他?”
陆九渊干脆地道:“老夫若不认可他,也不可能这些年间一直与之为伍,若以世俗善恶论,他自是罪孽滔天的巨恶元凶,但老夫见过年轻时的他,也曾钦佩其风骨……”
这位老神捕声音低了下去,似在翻检一段泛黄的记忆:“陈灵枢与叶净蘅,本是一对神仙眷侣,终究是造化弄人,天妒英才!可惜了!”
周无心忍不住了:“既然可惜,你为何不帮他回头?”
“回头?”
陆九渊苦笑:“怎么回头?老夫自己都回不了头,他又如何能回头?须知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就算知道他的性情剧变与叶净蘅之死,与道神衰有关,难道还能宽恕不成?”
众人默然。
确实不能。
且不说往日因陈灵枢布局而枉死的无辜之人,单是此次八大禁法肆虐江湖,便已夺去成百上千条性命,更不必说宋辽战火重燃背后,亦有他推波助澜的身影。
许多恶人也有一个悲惨的童年,亦或不幸的过去,但这些从来洗不净亲手染上的血。
展昭开口:“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了结陈灵枢的同时,也一并斩断道神衰的祸根,避免将来再发生相同的悲剧。”
陆九渊闻言默然,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连彩云感受到,他的心里终于生出了一丝悔意。
或许在这一刻,这位本该分清大是大非的老神捕,终于后悔了自己将道神衰的秘录毁得太过干净了。
展昭和苏无情反倒没有在意这个,他们从不浪费精力遗憾于无可挽回的事情上,开始专注于眼前的新线索。
按照原定所获情报,再过三天,也就是七月初七,叶净蘅的忌日,陈灵枢会来这片山坡后的墓地,为叶净蘅扫墓祭奠,风雨无阻。
非一年如此,是年年如此。
既是年年有人洒扫,那墓冢周遭必然留有痕迹,至少,不会与周边这些野坟般荒芜杂乱。
两人目光如剑,几乎同时划破夜色,落在西南角一处偏幽的坟茔上。
那坟冢虽地处偏僻,四周却无肆意滋长的乱草,坟前一方青石供桌亦被擦拭得泛着微光,当然供品是肯定不可能有的,只不过单从这干净得近乎突兀的孤坟来看,就疑似叶净蘅的墓地。
“惊扰了。”
苏无情于轮椅上微微倾身,朝那墓碑方向行了一礼,随即指节一捻,盘龙丝上已附了一层青灰色的细粉,再度电射而出。
这一次丝线径直钻入坟土之下,十数息后如灵蛇般窜回他掌心。
苏无情垂目细观丝线沾染的土色与粉末变化,眉头微蹙:“叶净蘅是三十余年前身故,当年便葬于此地么?”
陆九渊道:“按照陈灵枢给出的线索,是当年就安葬于此了。”
苏无情道:“这下面可不是三十年的陈土。”
众人侧目。
陆九渊起初也有些惊讶,但旋即看了看那些粉末,恍然之余依旧惊异:“六扇门的事务那般繁忙,你还能琢磨这些奇巧之术?”
苏无情道:“只是弟子的喜好罢了,也能方便缉凶,毕竟开棺验尸惊扰亡者,若能有更灵巧的办法,自是利于我等捕快行事。”
陆九渊感叹道:“老夫这一生做得最正确的事,或许就是在街边见到身残的你,将你带回门中吧……”
展昭则问道:“这下面的土是多久的?”
苏无情回答:“也就是数年之间,这座坟固然不是新坟,却也绝不是三十年前的旧穴,况且据病客观察,这座落霞坡并不是上好的风水之地。”
这就击中大家的知识盲区了,当神捕还要看风水么?
此时的探查墓穴,还真就与风水有关。
事实上,在古时候,除了帝王将相的陵墓有砖石结构,排水系统,绝大多数平民的墓葬都是土坑竖穴墓。简单挖一个坑,放入棺木后回填泥土,堆起一个土坟包,这种结构在雨水冲刷下非常脆弱。
霖雨,民坟多坏。
所以古人扫墓是一项很现实的工作,那不仅是精神上祭典亡者,更是行动上对坟墓进行维护,一旦年久失修,封土流失,一场暴雨下来,棺木暴露,尸骨说不定都被冲出来了。
而落霞坡就是这样一片民坟,放到风水学里面,就是风水不好,富人是不会把自己家族的坟安葬在这里的。
展昭不通风水,却明白这个意思,更由此想道:“照这么看来,邢台位于河北,近来黄河泛滥,所以陈灵枢如果选择把叶净蘅的棺木葬在这里,就要冒着黄河水患的风险,一场天灾下来,整个棺木都被淹了?”
了解地理的周无心颔首道:“确有黄漳并溢,邢台这里是漳河,又称小黄河……”
苏无情同样道:“正是此理,所以陈灵枢如果一定要把叶净蘅葬在邢台,要么选在风水宝地,若是选在脆弱的民间墓葬地,还真的要年年来扫墓,加固坟冢!”
展昭目光一凝:“难道说?”
苏无情沉声道:“不得不考虑那种可能……”
陆九渊眉头扬起,恍然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其余人听得一头雾水。
你们探讨了一下墓穴和风水,突然间恍然大悟是什么意思?
杨思勖实在没忍住,直接问道:“你们说来说去,不就这里的坟是假的么,到底又明白了什么?说出来啊!”
苏无情先道:“依病客之见,陈灵枢的陷阱应该与地形无关,三日之后,诸位若还在落霞坡,会遭遇到神众神使的围杀。”
展昭则道:“真到那个时候,我们突围之际,也就无暇顾及这些弱点,比方说叶净蘅的墓穴,或许根本不是陈灵枢的弱点,所以他完全不怕暴露。”
“等一等!”
杨思勖大为不解:“老子听你们之前分析,不是说那家伙是个痴情种子,女人死了后去天门报仇,才中了道神衰,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么?怎么又不是弱点了!”
“如果这段经历无误,叶净蘅确实是陈灵枢唯一的人性弱点,而叶净蘅三十多年前就已经过世,依照常理推断,我们自然而然联想到她会入土为安,陈灵枢会去祭奠这位……”
展昭道:“这也是这个布局的核心,陈灵枢将自身最柔软的人性弱点暴露出来,方能取信于人,引我们入伏!”
苏无情道:“但陈灵枢哪怕利用师父,骗过了展兄,事后我等追查起来,也会得到叶净蘅墓地的线索。叶净蘅没有葬在落霞坡,总要在一处地方安葬吧,正道人士依旧能循着这条线追查下去,尤其是各大门派里面,亦有精通风水术数之辈,这可不符合陈灵枢之前的谨慎风格。”
“哦!所以陈灵枢既然在这件事上面布局,就不认为叶净蘅的墓穴会是破绽?”
庞令仪率先明白了,蹙起眉头:“可这又怎么做到呢?”
展昭和苏无情沉默下去。
“有一种法子可以办到!”
陆九渊开口,语气也不再平静:“两位都想到了,只是不愿意直接做那样骇人的猜测罢了,老夫来替你们说吧——”
“陈灵枢或许根本没有将叶净蘅安葬,而是将这位师妹变成了尸傀,一直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