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光彻底倾泻而下,众人踉跄着重回地面,压抑不住的欢呼与喘息顿时响成一片。
“呼……呼……”
周无心将背上的苏无情小心放下,眼眶已然通红,自己却腿一软跌坐在地。
杨思勖如发泄般连续出掌,将周遭剩余不多的断壁残垣轰得粉碎。
众女子忍不住相拥,就连展昭也闭目深深吐息,掌心微微发颤。
差一点。
差一点就被逼出最后的底牌。
若不催动天地劫气,就要全军覆没在那座血色坟墓之中!
“难得见小友这般狼狈……”
郸阴依旧是那副打扮,头戴高耸黑色角冠,身着暗金符文绣线的玄袍,面容阴柔苍白,瞳孔深处有灰白死气旋动,看着寥寥无几从洞窟内逃出来的天门守卫,再看着不远处塌陷的太原古城,那下方毁于一旦的中部据点:“谁干的?”
展昭将包括东海一战还有近来的诸多事宜告知。
饶是郸阴见识广博,一时间都被干沉默了,半晌后才徐徐地道:“这才过了多久……发生这么多事情了么?”
昭宁公主把有关陈灵枢的五幅画卷取出,恨恨地砸在地上:“之前的顺序还真有大错,陈灵枢不是人,根本不是人呐!”
庞令仪轻叹:“宸歌的灵枢问命真气是陈灵枢下的,那种异于常人的感应他自然知晓,所以陆九渊的失败早在预料之中,这点我们应该提早防备的……”
商素问惊魂初定后,也想到了之前的疑点,此时才明白:“怪不得西夏布局的时间那么紧张,原来是反的!”
之前只是些许的疑点,现在回过头来看,这就解释了西夏的李氏父子为何在那么早就被炼成尸傀。
如果三十多年前叶净蘅死后,陈灵枢才堕落,时间上实在太紧,几乎是事赶着事。
可如果早在叶净蘅性情变化之前,陈灵枢早就堕落了,那一切就顺理成章。
所以真正的时间顺序是——
陈灵枢早就受到了道神衰的影响,暗中堕落,出现症状;
叶净蘅去往天门冰岛,当时天主发病,但没有直接接触叶净蘅,而是让夏婆婆赶紧带着这个老医圣的弟子离开;
叶净蘅回到杏林会时是好的,却由于见过了天主发病的异常,也很快发现了陈灵枢的异常;
陈灵枢用道神衰感染了她,将这位师妹兼恋人也给拉下了水;
叶净蘅性情大变,创建十方鬼众,甚至带着江鹤鸣四人,实施了对顾大娘子的加害;
在这一起案件中,江鹤鸣得逞都仅仅是附带的效果,陈灵枢的目的,是让叶净蘅与自己同流合污,共同隐瞒真相。
但叶净蘅清醒之后,接受不了自己加害了好友,为了避免自己犯下更多的罪孽,加害更多的人,果断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陈灵枢见到叶净蘅身死,将她炼成尸傀,再借此布局。
陆九渊是陈灵枢此局的引子,先从落霞坡扫墓开始,一步步将人引入刚刚的陷阱,其中每一步但凡成功,都能将敌人一网打尽,可即便昭宁公主有着异于常人的感应,也能一路引导,到了最后的三座地龙吼与血海滔滔,几乎就是绝杀。
听了大家的总结,生性凶残如杨思勖都受不了了:“这家伙已经没人性了,跟袁天罡一个样!袁天罡图的是得道飞升,再非凡人,陈灵枢图什么呢?”
是啊!
图什么?
说实话,之前别说大家,就连展昭、苏无情、陆九渊,三个人都相信了陈灵枢与叶净蘅的感情与苦恋,也认为陈灵枢做了这么多事,或许扭曲,或许沉沦,但对叶净蘅的爱意是不变的,那是他最后的人性寄托。
可现在证明,都是假的。
所以也别说众人,就连杨思勖骂完之后,自己都有些懵,喃喃低语:“世上真有纯恶之人?”
展昭缓缓地道:“人性都是复杂的,那种纯粹的圣人和纯粹的恶人,不能说完全不存在,但我等至今确实未曾见过。”
“就好比陆九渊陆神捕。”
“哪怕接触得不多,我其实都能看出,这位老神捕不算真正的恶人,只不过太早认识了陈灵枢,从最初就被带歪,但他哪怕说自己受不了正道的压抑,在神捕任上其实还是兢兢业业,缉凶追恶的,不然他也无法言传身教,教出苏无情和周无心两位下一代神捕。”
“可他的堕落依旧是真真切切的,尤其是隐居后正式加入神众,与陈灵枢越来越接近的情况下……”
“所以。”
“陆九渊之前是真的想要把我们一行往死路上面带。”
“陆九渊被揭穿身份后,坦然求死,也不是伪装,他显然也是厌恶了这个堕落的自己。”
说到这里,展昭总结:“从某种意义上讲,陆九渊和叶净蘅都是一样的人,是被‘恶’污染了的好人!”
“只不过叶净蘅的善心更坚定,在发现自己为恶后,当机立断地选择了自尽。”
“陆九渊则没有那样的决意,但他一生大多数也都在惩恶缉凶,这份功劳并不能抹除,而且在最后关头,他的善念依旧压倒了其他,当弟子苏无情遇险时,才会毫不迟疑地牺牲自己保全其性命。”
众人纷纷点头。
包括悲恸的苏无情和周无心在内。
什么是纯粹的安慰和恭维,什么是客观的分析和评价,他们自然能够听得出来。
而他们显然更希望听到后者。
杨思勖直接追问道:“可那个陈灵枢到底是怎么回事?弄不清楚这个,这次的遇险可不是结束,类似的绝境,不知何时还会再上演呢!”
众人脸色一沉,气氛再度变得凝重起来。
“确实如此。”
展昭讲解这两位,也是为了加以关联:“叶净蘅与陆九渊的情况,其实反倒更像是受道神衰的影响,精神上的这个‘衰’字,用在他们身上较为合适。”
“而陈灵枢的所作所为,就真的不像是道神衰了。”
“他的情况更像是……自己就是恶本身,或者说禁法本身!”
周无心不解:“同样是被感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郸阴也道:“陈灵枢原先并非如此,他是老医圣亲自选定的首席传人,心性天赋皆是上上之选,何以叶净蘅能守心如玉,陆九渊能挣脱枷锁,偏偏他堕入这般境地?”
“所以很奇怪……很奇怪啊……”
展昭紧锁眉头。
至今为止这么多人,其余人身上的迷雾都徐徐消散,只有两个人他看不透。
一个是耶律苍天。
一个是陈灵枢。
偏偏这两个人,都与道神衰有着密切关系。
陆九渊吞下腹中的秘录,只有字迹凌乱,反反复复的一句话,到底是什么话呢?
道神衰,这门最强的禁法,又到底是怎么样的作用呢?
“不!”
“不能这样毫无根据地猜测,还是应该从动机入手!”
“陈灵枢并没有彻底崩溃,恰恰相反,他行事很有逻辑……”
“有逻辑,就必然有动机!真正的纯恶之人,是坚持不了这么漫长的时间,更不会耐心地布置每一个局……”
展昭想到这里,缓缓地道:“我准备用排除法,诸位不妨集思广益,想想陈灵枢目前的所作所为,可以排除哪些动机?”
商素问轻叹道:“不是为了情,或许曾经有,但早在三十多年前,已被他以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斩断了……”
连彩云想到大师兄顾临的描述:“不是为了理念,那份纯粹是引人堕落的理念从未特意扩散过,形成具体的流派思想……”
虞灵儿道:“不是为了练功,晋升突破天人,只要担心天主对天人的限制即可,但他所作所为显然超出了这些……”
庞令仪琢磨着道:“不是为了皇图霸业,宋辽国战虽是此人推动,于世俗上却无进一步动作,要冲击帝业也不是这般为之,只散布八大禁法之举,就是民心尽丧,扶持旁人从龙更不该这般……”
“那还有什么?”“似乎没了啊!”“所以还是极恶?”
众人面面相觑,包括展昭和苏无情在内,都愈发茫然。
爱情,理想,天人伟业,世俗皇权。
不能说完全排除,但也确实与陈灵枢的所作所为不符。
这家伙惊才绝艳,创出了尸傀的另一种方式,连郸阴这位死之神将都惊叹不已,相较于生之神将老医圣也算是青出于蓝;
这家伙计谋百出,连展昭和六扇门两代神捕都被他引入歧途,险些逼上绝路;
这家伙明明可以有大好的前程,无数的选择,应该是一位传奇般的人物,却坚持不懈地在黑暗中行恶事,让世间逐渐陷入动荡……
“纯有病吧?”
杨思勖直接骂道。
恰在此时。
一直默默旁听的郸阴,突然开口道:“其实还有一个动机,所有人都有的动机!”
众人精神一振,看了过去,露出请教之色。
就见这位冥皇悠然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这其实就是诸位方才所言的各种欲望源头。然在我看来,人之大欲,无外乎生死!所以若谈论一个人的动机,自然要考虑到最根本的欲望,那就是——生存!”
顿了顿,他也摇了摇头:“不过这个动机在陈灵枢身上确实不符……”
“是啊!”
众人由希望转为失望。
这个动机刚刚确实忽略了,实在是因为最简单,但也最显得不可思议。
陈灵枢要的是生存?
开什么玩笑!
“生存……生存?生存!”
展昭的身躯却陡然一震,一幕幕回忆瞬间涌入脑海。
钟馗图时,十方鬼众的阴影犹存,事后证明创办者是叶净蘅,一个纯粹被陈灵枢污染的好人,却莫名走上了建造势力,这个势力还与十方神众很相似,以致于后来幻之神将都认为是昔日的十方神众死灰复燃,再度为恶的情况。
杀生戒时,精神对于此世武者的影响开始凸显,相比起肉身可以得天地元气滋养维持巅峰,精神的衰竭却是武道宗师都必须面对的大限,因此杀生戒能通过斩出全新的人格来延续武者的生命,只是这种方式颇为畸形,不为正道所取。
双猫记时,陈灵枢的直接布局初次浮现,交予耶律苍龙的玉猫九命,玉猫内部的血肉状态诡异,所谓的乘黄之肉源头至今也无人可知,而真正的玉猫第九命实同样没有出现。
大日劫时,耶律苍天失踪案的真相揭晓,耶律苍天在天龙教徒与天龙寺口中的形象,是那么的富有人格魅力,结果十数年归来,却成为了极度自我,令人厌恶的独夫。
风云决时,杨思勖自大雪山脱困,身中尸神虫与忘川水,这位与初代天主肖天光同时代的人物被关押三百多年,结合后续,他被关押的原因成谜。
诛天相时,围绕着东海奇珍展开的争夺,实则是二代神主卢法彻临死前嘱托弟子,要将自己分尸,最终分割成八珍,由此开创了东海武道。
最后就是现在。
天门冰岛,夏婆婆讲述,历代神主天主的理念与动摇,传承与波折。
第八大禁法道神衰,从陆九渊口中讲出,秘录被其毁掉,只剩一片空白;
东海之上,耶律苍天亲口否定,他受到的不是道神衰的影响。
就在刚刚,天门守卫又有言,陈灵枢也会万劫不磨身,且造诣比起他这位正统传人要强!
一路走来的案件。
看似无关的线索。
于此时此刻。
终于全部串联到一起。
“所谓道神衰不会是这样的吧……?”
“不!恐怕只会是如此了!”
“若真如此,想要拿下陈灵枢,只有一个办法!”
短暂的迟疑后,展昭斩断了所有杂念,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燃起一种近乎灼人的湛然神光,那光芒里淬着无与伦比的决意:
“决战吧!”
“我要亲手终结那万恶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