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苍龙深吸一口气:“那我就一一回答你们的疑惑……”
接下来,这位龙王难得地进行了细致的解释,包括天绝那般武道修行,若是避战不出,反倒会影响进境……
十方神众不必信任,仅仅是南朝武林也容不得他们,双方都已是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好了!”
待得安抚完众人的情绪后,直至帐内再无异议之声,耶律苍龙掀帘而出,定了定神,独自走向北方。
耶律苍天的营帐并未设在军营中央,反倒位于最偏僻的角落,甚至被层层隔离开来。
外面没有护卫,只有一层水波般荡漾的天人结界。
耶律苍龙心念微动,体内天命龙气自然流转,竟如呼吸般轻松穿透了那层天人结界。
结界之力非但没有排斥,反而传来一种奇异的亲切感,仿佛与龙气同源共脉,隐隐牵引着真气加速运转。
耶律苍龙正沉浸在这种莫名的体悟中,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不似人声的,压抑到极点的低吼。
“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仿佛是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哑而痛苦。
透过昏黄的帐布,也能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在剧烈颤抖。
“大哥!!”
耶律苍龙脸色骤变,迈步就往里闯。
然而另一道无形的力量,如无形气墙般挡在面前。
这一股力量就与天命龙气完全不相容了,甚至背道而驰,有种苍天高缈之感。
饶是耶律苍龙有绝顶大宗师的修为,此刻竟也寸步难进,只能眼睁睁看着帐内身影的颤抖逐渐平息。
待得里面的动静彻底平息,无形气墙消失,耶律苍龙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这才倏然间扑入其中。
就见一件被撕扯得破碎的衣袍仍在一旁,耶律苍天正披上了一件新衣。
这位兄长的额头上还残留着未擦干的冷汗,脸色明显苍白,但神情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视线望了过来:“苍龙。”
耶律苍龙再也忍不住,声音里带上了凄然的颤意:“大哥……你到底怎么了?”
先前也有过试探,但都被应付过去了,而这一回,耶律苍天没有回避,直接道:“我中了八大禁法之首。”
“什么!”
耶律苍龙惊怒至极:“是十方神众的人干的!怪不得他们愿意派神使帮我们!我去拿人!”
耶律苍天伸手,轻描淡写地按在弟弟肩膀,让他立于了面前:“你觉得这是单纯的祸?”
耶律苍龙胸膛剧烈起伏,但很快也平静下来,缓缓地道:“大哥,你曾经说过福兮祸兮的道理,我记得!”
耶律苍天颔首:“我等武者,需知‘逆顺俱精进’的道理,恰如莲花需淤泥滋养方能洁净绽放,今日之福可能种下来日祸因,当下之祸亦可成为修行增上缘。”
耶律苍龙不崇佛法,甚至是难以接受,呼吸粗重起来:“可这等禁法……将你……将你变成这般模样!你已经不像是自己了!”
他终于还是说出了大哥性情剧变的事实。
耶律苍天却定定地望了过来:“你不觉得熟悉么?”
“熟悉!当然熟悉!我若是来日以天命龙气入天人境,会如大哥现在这般纵横肆意,天下再无能约束我之物……”
耶律苍龙嘶声道:“可这是我的路,不是大哥你的路!大哥,你不是这样的人!你这样做,太别扭了!太别扭了啊!”
“很好。很好。记住每个人要走自己的路,你才能练成自己的天命龙气,这点就比天底下的大宗师都要强出几分,也与真正的天人境更接近几分。”
耶律苍天笑了,旋即正色道:“我中的这门八大禁法之首,确实与十方神众有关,当年也不知是何人开创,弄出此等祸乱之源,受此影响的远不止我一人,唯一能不受其扰的,反倒只有万绝前辈……”
“啊?”
耶律苍龙难以接受:“他?韩天让凭什么能有这般能耐?”
“莫要对他不敬!万绝前辈是我此生最敬佩之人,十方神众之主武功更强,却心陷迷障,反不如万绝通透。我本渴望与他相见一战,只要我们相逢,许多事便能看得分明。”
耶律苍天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深切的遗憾:“可惜天不遂人愿,万绝前辈殒落东海,这是我最痛心之事……所幸他还有传人,那弟子身上的‘劫气’,正是助我人道得全的关键。”
耶律苍龙皱眉:“大哥,你说的‘人道得全’,究竟是何意?”
耶律苍天道:“就是字面之意。”
“我原本的计划,是掀起国战,定两国胜负,最终与‘天主’决战,彻底终结这禁法之首。”
“此事已无分辽宋,与人道有关,是为人之天职!功成之后自可人道圆满,踏天而去……但我见过万绝的弟子后,已经改变了主意,当在断魂崖之战了结一切恩怨。而恰恰在这场大乱之中,我会给你创造出一个机会,横扫南朝武林的机会。”
耶律苍龙怔住:“大哥,我不明白……”
“时机恰当,你自会明白,若无时机,也是天命,坦然接受便是。”
耶律苍天面容平静,语气里面并无兴奋之意,也无谋算之得,只继续道:“但即便南朝武林败退,我契丹攻入汴京,也难保不重蹈太宗覆辙,终将因中原军民反抗,无法久居汉地,仍须退回北方。若要避免这般结局,便须收南朝民心,不得再纵兵打草谷,当于中原行汉制,用汉官,习汉礼……”
耶律苍天开始细细讲述如何治理中原,如何化解胡汉之隔,耶律苍龙默默听着,目光却渐渐飘远。
待兄长语毕,这位龙王稍作迟疑,低声开口:“我其实……从未想过要做天子。”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我不喜政事,只愿练武,成为当世最强的武者,这才是我心之所向。”
他甚至想问:实际上我契丹胜算并不高,兄长为何执意发动这场国战?
但这句天真的话没有问出口。
因为答案,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刻入骨髓。
少年时,两兄弟并骑狩猎,曾见草原上两群野马为争夺水源厮杀。
鬃毛飞扬,铁蹄践血,直到一方溃逃,胜者伤痕累累地占据水洼。
也是那时还很小的耶律苍龙,指着那片染红的草场说:“大哥你看,今日是马群,明日便是部落,后日便是国家。”
夜风穿过帐帘,带来远处战马的嘶鸣。
辽不灭宋,不出三十年,便是宋要灭辽。
这不是个人的仇恨,是草原与农田之间,永远解不开的生死局。
所以此时此刻,耶律苍龙仅仅是些许的感慨后,就重重点头,每一个字都像钉进骨血里:“大哥放心,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耶律苍天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胳膊,力道不重,却沉得像要把一生的嘱托都按进他肩胛里,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终于流露出浓浓的复杂神色:“去吧。去吧。”
耶律苍龙转身掀开帐帘。
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就在迈出大帐的瞬间,他突然回过头。
帐内灯火昏黄,兄长站在那片光影交界处,身影被拉得很长。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狠狠攥住了耶律苍龙的心脏。
无论是胜是败,断魂崖一战,此生都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这位兄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