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居然真的突破了……”
“是啊!你确实能够突破!”
道神胎的武道眼光太高明。
恰恰是太高明,它瞬间就明白,眼前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说来其实也简单,就是从这场大战中悟到的。
先是与“陈灵枢”之身对决,令战斗力进一步解封;
随即是六位天人齐齐燃烧天心印记,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最后则是道神胎回归“天主”体内,形成的绝对威压。
就在东海一战后,道神胎仔细了解过眼前这个人。
因为它其实早有机会窃夺对方的身体。
就在“天主”化作酒道人,收对方为徒弟的时候。
当年展昭还一点点小,如果道神胎想要入侵其体内,完全是轻而易举。
那为什么不入侵?
因为它不会未卜先知啊!
它怎么知道对方未来能成长到这个地步?
二十五岁不到,就天下之大,皆可去得?
当年看上去,小展昭也不过就是“天主”被万绝印记影响后,感染了喜欢收徒的毛病,在民间所收的一个弟子罢了。
相比起道神胎借助老医圣之手,给自己准备的新躯壳陈灵枢,打小修炼灵枢问命经,又是杏林会的预备医圣,无论是武学还是人脉都拉满,展昭这种乡野小子,简直不值一提。
谁又能想到,一个江南小村子里面出来的,入江湖仅仅七年,就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但真正了解过对方成长的路线,倒也能见到分晓。
这个人与天底下绝大多数武者都不同。
江湖中好斗者不少,四处行走,寻人切磋者也很常见,但基本都囿于自身路数。
剑客寻剑客试剑,刀客找刀客论刀,泾渭分明。
而展昭却不然,他是一路与不同路数、不同理念、不同根基的宗师交锋。
每一战,他都在汲取对手武道中的精髓与智慧,再以自身所求为熔炉,淬炼、融合、升华。
正是这千锤百炼的战中之悟,才最终铸就了那自成一格的先天道。
战斗的经验,对于先天道的成就而言,本就是最宝贵的资粮。
而就在刚刚——
道神胎亲手,为对方送上了一场无与伦比的盛宴。
七位前唐天人,八大禁法,太天位底蕴,灵犀天桥异力,乃至自身这汇集四代神主执念的诡异存在……这一切混杂成的恐怖压力,恰恰成了最猛烈的一把火,最沉重的一锤!
将本需三年水磨工夫的突破,硬生生推前到了此刻!
道神胎的意志中,第一次翻涌起一种近乎荒谬的情绪。
它自始至终,都在求安全,不希望被人压制,被人抛开。
但自己的当代身体,收下了这么一个弟子,自己如今又亲手将其推至先天道的圆满,这岂非命数?
假使刚刚,自己操控着“天王”的身躯掉头就跑,就近寻找新的宿主蛰伏,是否还能继续下去?
为何偏偏要孤注一掷,将所有底牌掀开,逼上这条绝路呢?
这个念头噬咬着它的核心。
但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警兆,又如闪电般劈入它的感知——
“不好!”
眼前骤然一花。
展昭,已经到了。
甚至没能看清他是如何移动,没有风声,没有残影,仿佛他本就该站在那里,而空间的阻隔只是一层可随意揭去的薄纱。
所幸,一道伟岸如山的身躯,也早已如铁壁般横亘在道神胎前。
天人李敬思,俗世名震天下的“十三太保”李存孝!
这位以勇力冠绝一时的猛将,此刻双目陡然怒瞪,眼神里却是一片空空,周身筋肉如钢铁浇铸,玉色光华在皮肤下隐隐流转。
然而,就连李敬思自己,也未能完全捕捉到展昭的动作。
他只觉胸前微微一凉。
展昭的手掌,已如穿花拂柳般,在其胸口接连按了十三下。
每一按都轻如点水,无声无息。
可下一瞬。
“嘭!嘭!嘭!嘭——!!!”
李敬思雄壮的后背,猛然凸起十三个清晰的掌印轮廓!
仿佛有十三道毁灭性的劲力,被硬生生压入他体内,此刻才轰然爆开!
沉闷如滚雷的巨响,自他躯壳深处连环炸裂!
玉色的护体光华剧烈摇曳,几乎崩散,李敬思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道道血丝。
道神胎骇然。
李敬思本就是横练功夫登峰造极的绝世猛将,如今更有天人伟力与外来灌注的种玉功双重加持。
当然,李敬思自己没有修炼这门禁法,这完全属于外来之力,肯定不如自己修炼上来的,但若论效果应该也有七八成的守护能力。
竟险些在照面间被打爆体魄?
“力之印记,种玉功……”
展昭还评价道:“确实抗揍。”
几乎是话音刚起,六道攻势就合围过来。
“唰!”
首当其冲的,是一道剑光。
开元剑圣裴旻,手持一柄剑身不断扭曲,仿佛活物般蠕动的诡异长剑,仗剑杀来。
剑锋未至,一股惨烈凶厉,仿佛要燃尽一切的剑意已扑面刺骨。
“剑之印记,殉剑经!”
殉剑经的邪异凶煞,显然与裴旻原本恢弘正大的剑道背道而驰。
但这位前唐绝代剑客,一剑在手,即便剑路被扭曲,依旧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势。
毕竟印记之名只是最简单的概括,正如郸阴的死之印记是生死轮转之力,但由于他的风格偏向,所以简称为死之印记,裴旻的剑之印记同理。
此人剑法早已包罗万象,之前赤手空拳,单以剑指对敌紫阳真人亦能抗衡,此刻执剑,更是凶威滔天。
剑光扭曲震颤间,竟分化出无数道虚实难辨的凶煞剑影,如一张择人而噬的罗网,朝着展昭当头罩下。
然而展昭只是抬指,于间不容发之际,在万千剑影中精准无比地弹在了那唯一真实的剑尖之上。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七声清脆鸣响,如珠落玉盘。
每一下轻弹,剑身上缠绕的凶煞之气便消散近半!
七弹之后,那柄扭曲蠕动的凶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邪光尽褪,露出本来面目。
竟是一柄制式古朴,锋刃雪亮的长剑,从锻造风格看,应是出自藏剑山庄的杰作,显然就是在方才的战场随便捡的,被殉剑经的邪力改造。
而将殉剑经硬生生打散,若是单对单,展昭只怕已能空手夺下裴旻的佩剑。
但其余五道攻势,已如天罗地网,同时杀至。
张巡远,刀之印记,辅以万灵血,刀锋之上不仅凝聚着沙场百战中淬炼出的惨烈杀意,更挟带着无数生灵被抽离精血时的痛苦哀嚎,化作一道猩红如瀑的刀罡,当路横斩,势要劈开一切阻碍。
武明穹,星之印记,辅以换骨针,她双手虚引,瑶光北斗七星之影自苍穹垂落,每一道星光都化作无数细如牛毛,却锋锐无匹的幽蓝针影,如一场无声的流星雨,自天际笼罩向展昭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封死所有腾挪闪避的空间。
祝方回,炎之印记,辅以噬元蛊,这位干脆身形一矮,双掌猛然拍地,炽烈的地火真炎竟自展昭脚下轰然窜起,化作数条狰狞的火龙,不仅焚烧肉身,更带着一种贪婪的吞噬之意,疯狂攫取着范围内一切真元、生机与精神的波动,要将对方彻底困死在炎狱之中。
面对这三位天人的合击,展昭的动作依旧清晰到从容。
他侧身半步,并指一拂,猩红刀罡便如被无形之手牵引,偏斜而去;凌空虚划,如拨弦弄水,漫天针影便纷纷偏转,彼此碰撞湮灭,无一能近身三尺;甚至未曾低头,只足尖微顿,脚下噬元火龙便猛地僵滞,随即倒卷反噬,逼得祝方回狼狈疾退。
举手投足,轻描淡写。
仿佛这并非生死搏杀,只是拂去衣上微尘。
“这是什么武功?”
道神胎以它那汇聚了四代神主见识的武学眼光死死旁观,却惊骇地发现……
它看不懂对方的武功。
展昭所用的,并非诛天剑阵的煌煌剑意,非大日如来法咒的光明结界,非大光明智经的智慧通明,甚至不是它所了解的这位修行的任何一门绝顶武学。
只是最朴素的侧身、拂指、虚划、顿足。
动作简单得如同初学者在演练基础架势。
可偏偏,在这多位被禁法强化的天人围攻之下,他就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一切致命杀招,于方寸之间,化解于无形。
仿佛这位所在的,已是另一个层次的战场。
“我不信!我不信!你至人境还能不讲武学原理了?”
“上!给我上!!”
杜圣宾,道门全真,涤之印记。
澄心遣欲,涤除玄览,这本是道门洗炼心神,明见本真的上乘修持,此刻却与忘川水的精神意境扭曲相合,化作一片昏黄浊流,无声漫卷。
浊流所过,记忆如被水洇的旧卷,心神如蒙尘之镜,更有一股万念皆空,前尘尽洗的虚无道韵,如潮水般浸透意志,让人在恍惚中遗忘为何而战,甚至遗忘自身是谁。
普光,佛门天僧,光之印记。
佛光普照,本应慈悲庄严,破暗显正,此刻那璀璨佛光深处,却传出无数尸神虫蠕动吞噬的簌簌碎响。
光芒所及,全为侵蚀,光中藏着无数细密虫影,钻窍蚀神,要将生灵化为受其操控的佛傀。
一道一佛,两位本应超然世外的天人,在八大禁法的邪力浸染下,功法本质皆被扭曲异化,变得诡异而可怖。
然而,展昭的应对依旧从容至极。
面对杜圣宾那侵蚀心神的昏黄浊流,他并指如笔,凌空轻轻一划。
这一划,似分阴阳,似定清浊。
那漫天昏黄浊流,竟如被无形之刃从中剖开,显露出藏身于核心,正不断催动忘川邪力的杜圣宾真身。
展昭探手虚抓,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吸力传出,将那道门天人的本体,从层层叠叠的浊流幻象中生生揪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左袖拂向普光所在的那片虫光之海。
袖风过处,佛光如被清水涤荡,竟显澄明,其中疯狂蠕动的尸神虫影,遇此风如遇克星,纷纷僵滞。
光芒迅速淡去,同样露出端坐其中,面目隐隐有虫影浮动的普光真身。
展昭五指微收,似摘星拿月,也将那天僧从重重虫影包裹中凌空摄出!
一揪一摄,轻描淡写。
两位被禁法强化的扭曲天人,竟如稚童般被轻易从各自最擅长的领域之中,剥离而出。
但五道身影冲了过去。
包括方才守护在道神胎面前的李敬思,都一并围杀了过去。
展昭闲庭信步,竟真的开始以一己之力,独斗七大天人!
道神胎的意志死死盯视着战局,却不再局限于武功,突然明白了:“你的招式里……怎么没有元气波动了?!”
当世最顶尖的绝学,都是根据对方的元气波动来判断的,不然肉眼观察完全跟不上速度,更不可能做出最及时的反馈。若从真元、气血、气息来判断的话,都可以被对方误导蒙蔽,唯有外界的天地元气,除非能够改写整片天地波动的能耐,不然就是无所遁形。
展昭的根基剑诀,六爻无形剑气,就是天下数一数二,洞察元气流转的绝世法门。
而宗师之下也是同理,武者或许驾驭不了元气,但时时刻刻的处于元气的笼罩下,他们但凡体内升起一股真气,或者身躯的某个部位进行一个细小的颤抖,外界元气都有相应的反应,更加清晰至极。
但此刻。
展昭明明在进击,在闪转,在出手。
可无论是道神胎,还是被它操控的李敬思等天人,竟都察觉不到他半分元气波动。
他就像隐形了!
这绝非身法上的隐匿,而是连出招都无形无迹!
这正是他能以一敌七,在围攻中游刃有余的根本原因。
不然的话,单论纸面修为,再强的武者,也难正面抗衡七倍的天人之力。
可战斗从不看纸面数据,更不会如此呆板计算。
所以仅仅二十多招后,七位天人接连受创,展昭居然肉眼可见地开始占据上风。
“先天道,至人境……是将一切外象,都纳入了人体小天地?所以才有了这般神威?”
“不!不对!你就算纳入人体小天地,内外周天总要交互,一旦交互,元气就有波动,你是活生生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道神胎先是喃喃低语,突然冷笑起来:“呵!你其实能够突破七大天人的包围,但你想要彻底瘫痪他们的战斗力,这才能全力以赴地对付我……如果我不是占了你师父的身体,你是不是已经把我打死了?”
展昭的声音清晰地从七大天人的合围里传出:“那也不至于,太天位还是很强的,但阁下显然也没有到天人之上,哪怕弄出了这般阵仗!”
道神胎浑身一颤:“天人之上!你到天人之上了?”
展昭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天人是什么?”
“世间武者,但凡能稳定地利用天地自然之力,哪怕只是片刻,都可称宗师;而到了天人,则是真正驾驭天地伟力为自己所用。”
“但驾驭也有不同的层次,元气范围的多寡,持续时日的长久,乃至随心所欲的程度,都有高下区分,所以天人自然也分强弱……”
“而天心印记的出现,实则是降低了驾驭元气的难度,提升了驾驭元气的稳定,因此在战力的对比上,宗师四境成就的天人武者,普遍强于旧路的天人,而且突破的路径更加清晰。”
“如弱天位的冲击,为什么是不成功便成仁?因为这个突破的原理是将自身精神力强行拔擢,合于天地,凝聚印记,这就是扩宽了下限,这一批天人在曾经的观天法里面,是晋升不了天人的。”
“相比起来,强天位则是靠着自身的理解,真正触及天人的眼界,这才能顺理成章地晋升,这点与观天法不会差距太大,但人数上面应该也能多一些。”
道神胎原本不想听他说话,毕竟它自己还在压制“天主”自我的意识,但听着听着,却实在忍不住了,反问道:“你觉得这条路不好?”
“谈不上不好……”
展昭道:“天心印记就相当于一个人与天地的‘支点’,它助人更轻易地撬动天地之力,提升了上限,扩展了下限,自然是大道,如此世间武者才会选择走这条新路,取代了昔日的老路。”
“但有两个问题。”
“其一,武道之力,本当源于自身!”
“但在天心印记的作用下,天人走上了四两拨千斤的道路,原本他们自身也有千斤伟力,可当以小博大的事情做得多了,天人渐渐的也失去了独立的力量运用。”
“譬如弱天位的成就者,他们本来在晋升天人之后,应该去稳固自身的境界,真正探索浩瀚天地,却往往故步自封,难以进境,以致于天心印记一失,境界立刻跌落,且再难恢复。”
“即便是强天位,由于在晋升那一刻,将毕生武道真意全部融入印记之中,一旦印记被夺,也会无法适应,再难驾驭天人伟力,但他们毕竟根基境界尚在,所以仍然可以重登天位,只不过这个思路一旦被带歪了,那就成了死循环,重登天位依旧难脱藩篱!”
道神胎道:“那太天位呢?”
展昭道:“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个问题了,太天位看似高渺难测,实则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是得强天位托举罢了!”
“托举……托举……这个词用得倒是巧妙!”
道神胎稍作沉默,冷笑一声:“你果然看出来了!”
展昭道:“你以里之元气,在天地深层搭建了灵犀天桥,实则是构筑了一座特殊的‘天梯’。”
“这个‘天梯’的玄妙在于,但凡走宗师四境的道路晋升,天人境的天心印记并不是烙印在天地深处,而是烙印于你所搭建的这座‘天梯’之上。”
“这也解释了你为何能夺取其余天人的天心印记,解释了为何天人能凭印记彼此感应,纵隔天涯亦能追踪……”
“因为所有印记,皆悬于此。”
“这同样也是太天位的玄机所在,说穿了其实不值一提,以众天人之力托举一人而已,那梯子的顶端就是你,其他天人在下面顶着!”
道神胎冷笑:“是如此又如何?我开创宗师四境,难道不该受众人托举?若非他们不能容我,一心要逼我至绝路,我何须夺取印记?我本可容纳众生!”
展昭只回了一句:“天人需要你来容纳?”
“不需要我也容了!世间天人即便燃了自己体内的天心印记,但灵犀天桥那一端的烙印可还在,所以我能够催动他们的力量!”
道神胎纵声狂笑,声震四野,倒悬的深渊也穆然发出咆哮:“只要灵犀天桥不落,我便是这世间,唯一的太天位!杀!!”
它跃入战场。
八大天人合战一人!
“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我至人境的力量吧!”
展昭同样不再保留,一步踏出。
他的身周陡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元气漩涡,天地间的能量如百川归海,疯狂涌来。
但与世间其余天人乃至宗师都不同的是,这次的元气只入不出,源源不断地涌进体内,展昭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被齐齐点亮,如同周天星图,构筑成了一个巍峨耸立的参天之树。
先天境的根基,本就是以三丹田,上丹田泥丸宫、中丹田膻中穴、下丹田气海为根干,窍穴神异为枝芽,根脉相连,气血相通,内外周天交互。
周身窍穴不再是孤立的真气节点,而是具备了灵性,能够自成轮转、自然呼吸、彼此唱和,形成生生不息的循环。
现在则是更进一步。
宗师是利用。
天人是驾驭。
至人则是……容纳!
那庞大的元气漩涡,竟在眨眼之间,被他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容纳得彻彻底底。
随后,展昭又恢复成那副毫无元气波动的状态,仿佛与这片天地彻底隔绝。
然后出拳。
天人之威,在于驾驭天地元气,形成移山填海般的外放攻势,周身常伴天人异象。
而至人之境,却是将浩瀚天地元气尽数纳入己身,聚于一点,返璞归真。
所以仅仅是一拳。
无声,无光,无风,无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