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道神胎口中有一个父亲?就是袁天罡?”
杨思勖大惊失色。
他之前听道神胎胡咧咧,只觉得对方是疯的,在那样的激战中,更无法听清楚每一句话,还真不知道对方口中还念叨过所谓的父亲。
展昭道:“道神胎起初称呼父亲时,我以为是白玄一,但道神胎又说过,‘白玄一是我!肖天光是我!卢法彻是我!陈灵枢是我!我就是我!何以分离?’,可见在道神胎的自我认知中,白玄一和它同为一体,不该称父亲。”
杨思勖皱起眉头:“那能够称呼为父亲的,确实只会是袁天罡了……但袁天罡没有去天境么?他不是一心要飞升么?”
展昭道:“开天境之门,需要拥有太天位之力的天神一脉,恐怕连初代神主白玄一和初代天主肖天光都做不到。只有两人有这样的能力,一是卢法彻,他为前唐七位天人开启了天境之门,送他们入天境;另一位就是天主师父,而袁天罡又如何能通过他们去天境?”
“是了!”
杨思勖恍然:“肖天光其实当年就说过,他发现道神胎的祸害后,想要寻找袁天罡,却已经找不到此人,袁天罡弄出这么个元神法来,总要付出代价,代价就是他把天神一脉害惨了,当然没办法搭着天神一脉的太天位之力出去!”
展昭补充道:“袁天罡或许也不想至天境……”
“不!不!这不对!”
杨思勖对于这点就不认同:“你没亲眼见过袁天罡,因相术有成,当年天下间可是尊称这家伙为‘老神仙’,不知多少人想让他给自己看一看相,说得多了,听得久了,他是真的想飞升成仙,成为真正的神仙!”
展昭道:“那就要看如何定义成仙了……至天境是不是等同于飞升成仙?”
杨思勖怔了怔:“难道不是么?”
展昭还真的认为不是。
就像之前他和道神胎的说法一样,至天境的本质,其实仅仅是超脱了这个世界。
但最终去向哪里,完全是未知。
如果外界有一股接引的力量,引领此世能够超脱的强者去向更强大的世界,比如传说中的天界,那得道成仙的理念才能成立。
当然也只是成立,避免不了更强的世界等级森严,此世的天人在那里就是个小角色的可能,杨思勖不就是担心自己去了更强大的地方排不上号,不愿卑躬屈膝么?
但如果连这股接引的力量都没有,只靠武者自身去探索,即便是天人的元神也持续不了多久,说不定陨落在半途,或者难以为继之时,被吸引到随便一个世界中,而那个世界的层次还远不如现在的世界……
展昭是肯定能想到这点的,前唐的天人其实也没有盲目,由此才立下灵犀天桥,又将七大天人的身躯冰封起来,保持生机,就是想着如何探索不顺利,还能有一条退路回来。
但那七人的元神,探索了一百二十多年,还没有回来。
这就回不来了。
要么就是天境真是天界,不愿回来,要么就是外界情况固然恶劣,却有心无力,难以回归。
杨思勖想得没有这般透彻,却看得很开:“反正老子不去天境,在这里过得好好的,折腾那些作甚?如果袁天罡也没去的话,依旧留在这方天地中,那他一直活到现在么?他的年纪可比我大许多,至今四百多岁了吧!”
展昭目光一动:“四百多岁……”
“天人也活不到这般年纪!”
杨思勖期间是被冻了三百多年,真正论年纪,实则就是百岁左右,还不如老医圣与郸阴,立刻作出联想:“莫非袁天罡也将自己冰封起来?”
展昭道:“冰封是要有动机的,要在适当的时机启封,期间更要有人看护,袁天罡符合这些么?”
杨思勖被冰封,是作为天神一脉的护道人,想要将道神胎的消息告知后世;
夙瑶真人被冰封,是因两大天心印记在一体,使得她本我错乱,神志不清;
七位天人被冰封,是保存肉身,留待元神回归;
就连顾小怜被冰封,都是因老医圣的长春血为她治病,恢复健康。
袁天罡冰封的动机又为了什么?
杨思勖道:“袁天罡冰封的动机是有的,比方说他想要看一看自己开创的道神胎,数百年后变成什么样子,便将自我冰封起来!但护持之人确实不好选,他是孤家寡人,一向又不信任旁人,谁会愿意为他代代看守冰山?”
“孤家寡人……”
展昭问道:“袁天罡没有弟子么?比如李淳风?”
杨思勖奇道:“李淳风?那个高宗朝的太史令?他和袁天罡有什么关系?”
‘看来这个世界是没有关系了。’
展昭之所以问出来,就是想要了解此世两人的关系。
真正的历史里面,这两个人别说什么师徒、师兄弟了,连私交说不定都没有。
袁天罡重相术玄学,李淳风重天文历法,专长背景、官职位阶及活动地域的差异都很大,就不是一路人,是后世的《推背图》合著之说将两人并列到一起,最后就变成了师徒。
这个世界看来没有这份关系,袁天罡没有得意的传人,那冰封就更困难。
“会不会是单纯的延寿呢?”
庞令仪在一旁聆听,此时开口道:“袁天罡与初代神主白玄一有往来,甚至能说服对方施展道神胎,而白玄一最根本的绝学‘椿龄无尽玄’,正是一门延寿功法,袁天罡得传此功,是有相当大的机会的!”
杨思勖摇头:“椿龄无尽玄也没办法延寿这么久,不然当年白玄一就活下来了,不必四处寻找他法,甚至尝试道神胎这样的邪术……”
“不见得。”
展昭道:“椿龄无尽玄的延寿是有弊端的,第一是进境缓慢,同等天赋下,修炼速度仅为寻常功法的四五分之一。”
杨思勖立刻道:“这点对袁天罡无碍,这老家伙确实天赋绝顶,功法难不住他……”
展昭道:“第二是影响心性,情感淡漠,修炼至高深处,会逐渐消磨人的情感,所有的喜怒哀乐,爱憎痴缠,属于人的鲜活感触,都会如落叶般片片剥落。”
杨思勖冷笑道:“这家伙本来就越来越没有人性,练不练功都一个样!”
展昭道:“第三个弊端是精神凝滞,思绪僵化,这门功法延寿的本质,实则是将武者的神意凝滞沉潜,极大延缓精神在时光中的磨损与衰老,相当于一种精神上的慢性冰封,整个人会陷入一种很迟缓的状态,在外人眼中,应该是活得极为痛苦的……”
杨思勖明白了:“所以白玄一也不是活不下来,只是他不愿意以这样的面目活着,但袁天罡能接受这种种弊端,他就能在不自我冰封的情况下,仅仅靠着椿龄无尽玄活到现在?”
展昭道:“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
“何止是不能排除啊……”
杨思勖感叹:“旁人这样活下来,我不相信,但如果袁天罡这样活着,我还真的不会觉得太过诧异,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庞令仪道:“所以我们要寻找一位情感淡薄,思绪缓慢,但拥有着天人实力的老者,此人精通面相、占卜、道家之说……”
杨思勖补充:“还有易学、术数、风水堪舆,反正那一类的,他都是佼佼者。”
庞令仪接着道:“更对道神胎的秘密心知肚明,作为这门禁法的真正创造者,他不可能半点不关心,不然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义?”
杨思勖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人海茫茫,毫无线索,如何寻找呢?”
“所以我们就得寻找线索!”
展昭看向庞令仪:“师妹,你还记得,我们这一路行来,除了道神胎外,是不是还遇到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
庞令仪目光一动,马上道:“赵梦璃!”
“正是赵梦璃。”
展昭颔首:“赵梦璃恰恰是加入十方神众后的天王,所收的弟子,当时耶律苍天的体内已经有了道神胎!”
庞令仪恍然:“怪不得赵梦璃的心态那般脆弱敏感,我原本以为是与她身世有关,原来是受到道神胎的影响啊!”
“这一点还不能确定,毕竟她的身世原本尊贵,却沦为婢女,即便没有道神胎,后来养成了那般性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展昭道:“但耶律苍天当时收赵梦璃为徒时,应该还未至天人,却已经将自己的外在风格朝着弟弟耶律苍龙身上靠拢了。赵梦璃描述的师父模样,其实就类似天王与龙王混合的性情,这点当时我等不知,现在看来,却是清晰可见。”
“怪不得!怪不得!”
庞令仪抚掌叹息:“所以赵梦璃学起天命龙气来,得心应手!她以为是自己天赋好,学什么武功都成,合该逆境成势,逆天改命,实则是天王在特殊阶段下,教出了一个特殊的弟子!这下全都说得通了!原来一切早有端倪,怎么之前没有想到呢!”
“不必懊恼,没人能未卜先知……”
展昭倒是不在意,当年不可能想到这些,但现在也不迟:“诛天剑阵有四位传人,以养蛊式的方式选择出一人传承整个剑阵,这件事耶律苍天参与其中,是他个人的意志?还是道神胎的影响?无论是哪一种,其实都有疑问,我们接下来就去探一探!”
这算是目前遗留的一个最大谜团。
可惜耶律苍天在巅峰对决里自焚了身躯,元神破空入天境之门了,没了可以询问的人。
所幸还有传人留下。
“走!走!走!”
杨思勖不认得赵梦璃,却知道有方向了,顿时摩拳擦掌起来:“如果真能找到袁天罡,老子我一定要把他按在地上,活生生锤死!这么多年,那么多人,所受的罪,全都是因为这老不死的,这口恶气必须狠狠地出!”
……
“这个人就是柴玉声?”
柴姓,源于后周世宗郭荣的原姓,赵宋立国后,为淡化前朝法统,将郭荣一脉重新改为柴姓,迁居房州,正是禅位的周恭帝柴宗训最后的病逝之地。
房州柴氏一脉,表面袭爵位,享厚禄,手握丹书铁券,实则如圈中豢养,荣华之下尽是无形的囚笼。
而柴家还有分支,比如沧州这一脉,就是早年分迁至河北的旁支,远离京畿是非之地,反倒在这北地边州扎下根来,保留了世家的底蕴与相对的自主。
展昭甚至想想,按照这个地理位置,会不会再过百年不到,这里会出一位小旋风柴进?
且不说那些,由于距离断魂崖不远,展昭、庞令仪和杨思勖很快来到沧州,柴家在沧州确是望族,宅邸连绵,门庭肃整,找起来也不难,此时就立在高墙之外,锁定了内院一人。
那是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男子,正负手立于自家庭院的莲池畔。
一身锦蓝绸衫,腰束玉带,外罩月白纱氅,侧影修长挺拔,虽静立不动,亦有清贵之气。并未佩剑,手中执着一柄未展的素面折扇,目光随着池中游鱼缓缓移动,意态从容悠然。
“这人挺强的,七年前的我,应该打不过他。”
庞令仪稍作观察后,评价道:“三年之内,可入宗师?”
“以他的武道根基,三十岁之前是足够破宗师境的,但也要看心境能否过关……”
展昭道:“他学的是改良后的心剑神诀,而且同样是天王的弟子。”
赵梦璃是耶律苍天的弟子,另外两位明确的诛天剑阵传人不见得是,但现在的展昭只是亲眼看了一下柴玉声,哪怕对方尚未动手,就知道此人也是耶律苍天教出来的。
“如此说来,天王那段时日也挺忙的啊!”
庞令仪总结道:“在天门的北方据点养伤,然后开始南下,收了柴玉声、赵梦璃……至少收了这两人为弟子,期间各自调教几年,最后往东海冰岛据点闭关,突破天人,出关没赶上东海之战,回归天龙教,开启国战?”
杨思勖对于那位天王印象深刻,且心怀敬佩,沉声道:“耶律苍天是当世英雄,却花了十数年时间,除了突破天人外,就做了这么一件事,干系肯定重大!这柴玉声不是前朝天子血脉么?恐怕是要造反!”
“造反?”
庞令仪连连摇头:“周朝最后那点人心,早在太祖皇帝横扫四方、重整山河时散尽了,柴家人即便在太宗朝都掀不起风浪,何况如今?”
杨思勖呵了一声:“若都要有十成把握才敢造反,这世间又哪来那么多兵祸动荡?人心之中,从来就不缺痴心妄想的!”
这位在当年的大唐,是靠着平叛的军功被封为国公的,论及造反二字,他自然比谁都有资格开口。
庞令仪顿了顿,也不得不承认:“这倒是,人心中的妄念,不能用常理度之,总有宁可沉溺幻梦,也不愿睁眼看清现实之人,这个柴玉声……”
展昭道:“不必一味猜测,令仪,你用万象御演化八剑齐飞,一试便知!”
“看我的!”
庞令仪心领神会,身形飘然而起。
“嗯?”
院中的柴玉声正在莲池畔赏花,猛地回头,就看到一位容貌绝美,气质高贵的女子飘然而下,眼中惊艳方起,一股凛冽剑意已扑面而来:“八剑齐飞?”
“你!你居然找上门来了!”
柴玉声勃然变色,折扇倏展,心剑神诀已如流水般挥洒迎上。
剑光纷错,气劲交迸,两人交锋自不必赘述,庞令仪表面上施展八剑齐飞,实则以先天罡气打底,一路碾过去,无论对方有何精妙招数,都被破得干干净净。
面对庞令仪的袭击和强势,柴玉声明显猝不及防,却又不是真的毫无准备,冷声道:“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他身形倏退,一路朝宅院深处疾掠。
庞令仪追击,一路上就见机关骤启,暗器如雨,毒雾弥散,各种手段挥洒而出。
更有一道道仆从自暗处扑出,招招搏命,俨然死士之风。
“又一只惊弓之鸟!”
庞令仪已经确定,这位和赵梦璃的底色是一样的。
赵梦璃在青城寒窟自爆,是看准了紫阳真人沉睡引发的双方矛盾,准备借此吸纳两方宗师之力,让自己的八剑齐飞一步登天,功成圆满,从此天下之大都可去得……
嗯,那是正常版本的天下之大都可去得,不是展昭版本的无敌当世,再去碾压天下。
而柴玉声没有那样的际遇,却同样担心自己被其余三剑的传人盯上,由此在家中做了大量的布置。
从规模来看,确实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所谓十年准备还真的不算夸大。
由此可见,这两位传人,实际上都被诛天剑阵的养蛊之说,吓得极度不安,如同惊弓之鸟。
赵梦璃成长环境太差,被其生母李妃折磨,哪怕一朝得传神功,依旧带着浓浓的不安全感,情有可原;
柴玉声是很明显的锦衣玉食,沧州柴家又不似房州柴家那般遭到朝廷严格监视,或者说现在都是赵祯在位了,房州柴家估计都没什么人管了,根本谈不上外界压力。
他依旧如此,那就可以确定了,这两位传人是受到道神胎的无形影响。
“躺下吧!”
庞令仪试探完毕,先天罡气不再隐藏,浩浩荡荡地释放出来,仅仅一招就将柴玉声的护体真劲破去,将他擒了过来。
柴玉声眼见再也无力挣扎,竟是落下泪来,惨然道:“这般准备都是不成……这般准备都不成……”
庞令仪看不上这等公子哥,冷冷地道:“你先莫要绝望,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