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发现的是拉货的船夫,跑苏州河跑了二十年。
他撑着舢板从河中段往下走,经过一处码头桩子的时候看到水面上漂着一个东西。
离得远以为是烂木头,上游冲下来的,苏州河里常有。
撑近了一看,不对。
是个人。面朝下趴在水面上,衣服泡涨了,双臂张开,随着水流缓缓往下漂。
老马用竹竿捅了一下,人没动,软的,死了。
他喊了码头上的巡捕,两个人合力把人用竿子勾到岸边,翻过来一看,都认识。
南市的吕德生,青帮的人,在这一带做事多年,码头上混饭吃的谁不知道吕老板。
面色铁青,泡了一夜,皮肤发胀。
右手和一把驳壳枪长在了一起。
巡捕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骨肉嵌在枪身金属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进去的,枪身变形,外壳上有一个清晰的掌印,五指的痕迹清清楚楚。
骨头和铁混在一起,血肉填在金属的凹陷里,已经发黑了。
年轻那个巡捕试着想把枪从手上掰开,掰不动,铁和骨头已经长死了。
老巡捕把他拉开:“别碰,打电话报上去。”
消息先在青帮内部炸了锅。
吕德生昨晚带了十五六个人出去“办事”,说好了连夜回来交差,结果人没回来,电话打不通。
派人去找,找了一上午,最后在河里捞到了他。
手下十五六个人全部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吕德生尸体的情况,更让青帮上下震惊,手和枪捏在一起......
这什么武功?
青帮上下,也不是傻子,武功高的不少,但能做到这一手的,一个没有。
消息当天下午传到了军统。
陈祖燕拿到报告的时候,坐在军统上海站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三四份文件,茶已经凉了。
报告很简略:青帮吕德生部,前夜在苏州河执行抓捕三水帮余党任务时失踪,今晨尸体在河中打捞上来,其余同行十五人部分下落不明,部分尸体在河内打捞上来。
陈祖燕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几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吕德生是在抓三水帮的时候出的事,三水帮,之前排查过的一个可疑小帮派,还没来得及深查。
二,十五六个人带着枪出去,一个活口没留下,能做到这一点的,绝对不是普通角色。
三,死法。手骨压进枪身,金属变形,上面有掌印,这不是刀砍枪打能造成的,是徒手...什么样的力量能徒手把人的骨肉和精铁捏成一体?
他想到了从香江传回来的那张下巴素描。
清洗了整个青衣社分部,六十多人,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活口。
香江出了事,上海也出了事。
而且对手都不是靠人多势众,而是个人武力......
武林哪来这么多高手?
难道是同一个人?
陈祖燕把报告放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了另一份卷宗,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夹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脸,颧骨高,嘴唇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倔劲。
解放区的地下联络员,代号“青鸟”,前些天被抓的,关在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地下审讯室里。
这个人抓到之后,审了几次,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本来要动刑,但被他阻止了。
青鸟被抓的消息,没有大张旗鼓,但双方都心知肚明。
陈祖燕甚至没有刻意封锁所有消息,当然也没有做的太明显。
那边想要打听关在哪里,看守几个人,什么时候换班,这些信息,都不简单,但也不是完全无懈可击。
这几个月叶凝真在上海的暗杀行动越来越猖獗,他想要钓鱼。
青鸟掌握着苏派在上海的部分联络网,上下线的接头方式、安全屋的位置、几条关键的情报通道,全在他脑子里。
如果被撬开了嘴,半个网络就废了。
那边一定会来救人。
审讯室周围布了三层暗哨,每一层的人互不知情,第一层是明面上的看守,四个人,带枪,正常巡逻。
第二层是便衣,混在警备司令部的日常人员里。
第三层在审讯室所在楼的对面,一栋居民楼的二楼,架着两挺机枪,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三层网套在一起,外面看起来只有第一层。
连看守的换班时间都是设计过的,留了一个看似破绽的空档,每天凌晨三点到三点半,换班交接的半小时,走廊上只有一个人。
这个“破绽”是饵上面的钩子。
来救人的,一定会盯上这个空档,一定会选这个时间动手。
只要进来了,三层网同时收口,跑不了。
现在吕德生的死证明了一件事:对方手里有高手,普通明暗哨未必拦得住。
陈祖燕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号码。
“帮我接南京,秦衡。”
电话接通,那头安静了一息,然后一个很沉稳的声音。
“陈处长。”
陈祖燕简短说了情况:上海出了变故,有人暗中出手,手段很不寻常,同时解放区那边很可能会来救被关押的联络员,时间就在最近。
秦衡在电话那头安静听完,没有追问细节。
“明天到上海。”
陈祖燕:“到了直接来找我,安排你们在审讯室附近,来救人的,我要活的。”
秦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