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
亨特闷哼一声,往侧面退了半步,这一掌打得实,要换了寻常人,肋骨非断不可。
“好!”
满堂叫起好来。
台下的武人,一个个把腰挺直了几分。
只是亨特那一身横肉太厚,抗打太强,这一掌打在他肋上,疼是疼,伤不着根本。
关山乘胜追击。
他贴着亨特,缠着他打,穿掌、撩掌、劈掌、拧身换式,一招接一招,脚下的圈一刻不停,把亨特绕得晕头转向。
亨特的拳,使不开,力落不到实处,只能跟着关山的步子,连连后退,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打到这儿,关山做得已经极好了。
一身八卦,走、转、缠、化,门道全使了出来,把一个比他高一头、重他一倍的洋拳师,逼得只有招架的份。
台下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宫二站在台下,看着自家徒弟,神色没什么变化,眼底却掠过一点赞许。
这几年的苦功,没白下。
台上,亨特挨了好几掌,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料到,堂堂一个洋拳师,会叫一个中国年轻人缠得这般狼狈,正厅里那美军少校,脸上的笑也淡了,端着酒杯,眉头微皱。
陈湛站在门边,看得分明。
这年轻人的功夫,扎实,灵活,临场也稳,是块好料子,只是,亨特到底技高一筹。
他在洋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吃了几掌,疼归疼,他那颗脑子,却越打越清醒。
渐渐看明白了,这年轻人的功夫,全在一个“走”字、一个“缠”字上。
他怕的,就是被抱住、被锁死,只要近不了身、贴不上力,这八卦掌就有使不完的巧劲。
亨特心里有了数。
关山又一次贴身穿掌进来,亨特没有再退,迎着那一掌,硬生生挨了一记,肋上又是一闷,同时,两条蒲扇大的手臂,猛地朝关山身上兜抱了过来。
关山心里一凛,想走。
只是这一回,晚了。
他贴得太近,亨特又是迎着他的劲扑上来的,两个人贴在了一处。
八卦掌的妙处,全在一个走转腾挪,关山脚下的圈,被亨特这一扑,生生堵死了。
亨特一把将他拦腰抱住。
抱住的这一瞬,力量的差距,立时显了出来。
关山使尽了浑身的劲想挣开,亨特那两条胳膊死死收紧,越收越紧,箍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八卦掌的巧劲,在这绝对的力量、这死死的擒抱面前,半点也施展不出。
亨特暴喝一声,抱着关山,腰一沉、背一弓,狠狠往台上一摔。
关山结结实实砸在台板上,眼前发黑,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去。
没等他爬起来,亨特骑了上来,一记重拳,砸在他脸上,又一记,砸在他胸口。
关山被砸得眼冒金星,还想翻身离开,只是亨特那一身的分量压在身上,那两条胳膊锁着他的肩,他动弹不得。
八卦掌再巧,被人这么死死压在身下,一拳一拳地砸,也没了用武之地。
又是一拳,关山嘴角溢出血来。
台下,那点刚刚亮起来的火,又熄了下去。
亨特骑在关山身上,扬起拳头,正要再下狠手。
一只手,轻飘飘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亨特只觉得肩头猛地一沉,压得他那一拳,怎么也砸不下去,他扭头一看,一个穿石青旗袍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台。
宫二。
她伸手,把关山从亨特身下拎起来,递给了台边的弟子,神色清冷,看也没看亨特一眼。
关山满脸是血,又羞又恨。
亨特挣开她的手,恼羞成怒,一记重拳照着宫二的面门就砸了过来。
宫二仿佛没看到一拳打来,没有退,也没有架,脚下一转,身子贴着那一拳的边,斜斜地滑了进去,到了亨特的身侧。
还是八卦的走转,只是比关山的,不知高明了多少。
关山是绕着圈躲,宫二已经把走转化为进身的步伐,亨特扑了个空,整个人的冲势收不住,往前一栽。
宫二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臂。
她借着对方前冲的劲,手腕一翻、一带,一股柔劲顺着亨特的胳膊渗了进去。
亨特只觉得自己那一身蛮力,使不上,也收不回,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踉跄。
满堂的人都看出来了。
亨特还想用摔跤的法子,张开两臂,又要去抱。
宫二早看透了他这一手,两臂一张,门户大开,脚下一进,已经贴到了他怀里,一记穿掌,正中亨特的咽喉下方。
亨特一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两手本能地去捂。
宫二不给他喘息。
她在亨特身前身后游走,走一步,打一掌。
八卦掌的穿、撩、劈、按,一掌一掌,专挑亨特的关节、软肋、要害招呼。
最后,宫二脚下一沉,拧腰、坐胯,一记重掌,狠狠拍在了亨特的胸口。
“咔嚓”一声。
亨特的肋骨,断了好几根。
跟几个月前,他打断宫二小师弟肋骨的那一拳,分毫不差。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亨特惨叫一声,捂着胸口,仰面摔倒在台上,再也爬不起来,一身的蛮力,废了。
满堂死寂。
片刻之后,台下的中国武人,先是一个,跟着是一片,爆发出震天的叫好。
这一场,憋了满堂的那口恶气,总算出了。
洋拳师,不可一世,把中华武术踩在脚底下,到头来,叫一个中国的女武师,以彼之道,打废在了台上。
台下那些方才还缩着脖子、赔着笑脸的武人,这会儿一个个挺直了腰,叫得脸红脖子粗。
便是那几个一直冷眼旁观的,也忍不住高看了宫二一眼。
这年头,敢当着满堂权贵和洋大人的面,把洋拳师打废的,没几个人有这份功夫,更没几个人有这份骨气。
何况还是女子。
宫二收了手,淡淡地扫了台下一眼,转身就要下台。
陈湛站在门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这台子上赢了,这台子下,未必算完。
正厅上座,那美军少校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他带来助兴的洋拳师,本想拿中国武人取个乐,没成想,当着满堂的面,叫人废在了台上。
这面子,丢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