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二却没有趁势下杀手。
方才打亨特是替弟子报仇、替国术争气,她下了狠手。
这会儿,对着一个被人推上来卖命的同胞,她不愿,也不屑,把这台子当成自己逞凶斗狠、给权贵助兴的地方。
庞万山一掌一掌地拍,凶得很,急得很,宫二一步一步地走,一掌一掌地卸,把他那一身的铁砂掌,化得无影无踪。任他怎么打,就是沾不到宫二的衣角。
打了几十个回合,庞万山一掌没沾着宫二,自己倒先喘上了。
满堂叫好的声音,渐渐变了味,这哪里是切磋,分明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孩子使蛮力。
宫二看够了,脚下一沉,身随步转,绕到庞万山身后,一记按掌,不轻不重,拍在了他的后心。
庞万山一个趔趄,往前扑出去,单膝跪在了台上。
宫二收了手,退开一步。
她没有伤人,这一场,谁高谁低,满堂的人都看明白了。
庞万山跪在台上,又羞又恨,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身铁砂掌,十几年的功夫,在人家手里连衣角都沾不着,还叫人不轻不慢地按在地上,这比挨一顿打还难受。
宫二却没看他。
她转过身,面对着正厅里那些权贵,神色清冷,只是淡淡地拱了拱手。
“承让。”
说完,转身就要下台。
裴慎之脸上那点似笑非笑,僵了一僵。
这宫家的女人,功夫是真好,骨头也是真硬,当着满堂的面叫人下不来台,偏又挑不出错处,人家应了局、上了台、点到为止。
陈湛站在门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只是宫二能护住自己的体面,却护不住满堂别人的。
宫二一走,这台子上的戏,还得接着唱。
权贵们看了宫二这一场,瘾头更大了。
他们要的本就是看人窘迫、看人挣命,宫二这样有根底、压不住的,扫了他们的兴。
他们的眼睛,开始在满堂的武人里头,挑那些没根没底、由不得自己的。
邵鼎臣身边的管事,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又抬手,往厅侧守着的那几个看家护院的拳师身上指了一指。
陈湛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几个看家护院里头,站着叶问。
邵鼎臣的管事,走到厅侧,停在那几个看家护院的拳师跟前。
他的眼睛,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叶问身上。
“你,上去。”
叶问的心沉了下去。
他是邵府花钱雇来看家护院的,今儿这场子,主家发了话,要他上台给贵客助兴,他没有半分推脱的余地。
堂堂咏春的传人,佛山叶家的人,几十年的功夫,用来在生死搏杀里救命的。
如今,要拿到这台子上给一群贪官恶霸当戏耍,给他们下酒。
这口气,比刀子割肉还难受。
只是他不能不上。
他想起后院那间漏风的小屋,想起油灯下补衣裳的张永成,想起炕上挤着睡的两个孩子。
他这趟差事,是一家四口活命的指望。
他要是当场拂了主家的意,丢的就不只是脸面,是一家人的口粮。
叶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不甘,已经压进了眼底最深处。
他默不作声,走上了台。
秦会双那边,又推出来一个人。
这人三十六七,膀阔腰圆,一身横练,是青衣社里有名的打手,叫孙彪。
方才庞万山在宫二手里栽了跟头,青衣社丢了脸,秦会双正想找补回来。
这回上来的,可不是去“请教”的,是来真的。
孙彪上了台,先冲着正厅里那些权贵,谄媚地一抱拳,又斜着眼,把叶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
他觉得一个邵府看门的,不配跟他动手。
他也不客套,一上来就是狠的,一记冲拳,带着横练的硬劲,直奔叶问的面门,要的就是当着权贵的面,一拳把这看门的拳师打趴下,挣个彩头。
叶问两手抬起,在胸前一搭,没有硬接孙彪那一拳,手腕一翻,黏着孙彪的小臂,往侧一带,把那一拳的硬劲,引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孙彪的拳头,擦着叶问的耳侧过去,落了空。
不等孙彪收拳,叶问已经贴了上去。
咏春的功夫,全在一个“贴”字、一个“快”字上。
他一只手黏着孙彪的手臂,封住他的来势,另一只手,一记寸拳,短促、阴狠,捣在了孙彪的胸口。
孙彪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孙彪恼了,一身横练劲全鼓了起来,拳脚一齐上,又快又猛。
叶问却贴在了他身上,黏着、缠着、封着,孙彪的拳脚使出来,不是被引偏,就是被封死,半点落不到实处。
叶问的寸拳,却一记接一记,专往孙彪的软肋、心口上招呼。
打了十几个回合,孙彪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问这一身咏春,是真功夫。
只是台下那些权贵,看得不过瘾。
叶问打得稳,下手却有分寸,封招、化招多,伤人的少。
在他们眼里,这不够刺激,不够热闹。
有人嚷嚷起来,要见血,要见真章,有人冲着台上喊,叫他们往死里打。
那美军少校也来了兴致,端着酒杯,嘴里嘟囔着洋文,一脸的期待。
孙彪听见这些,他知道今天要是不能在权贵面前露个脸,青衣社的脸就丢尽了,他往后在这南京城也别想混。
他豁出去了,招招都是要命的杀手,扑上来跟叶问拼命。
叶问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的男子,心里头,一阵发凉。
无冤无仇,下此死手。
只是这台子上,由不得他,他不想拼命,对方却想要出人头地。
孙彪一记杀招扑来,门户大开。
叶问本可以顺势一记寸拳,捣碎他的心脉,了结了他。
他却没有。
叶问脚下一沉,一记低踢,扫在孙彪的脚踝上,跟着双手一封一带,把扑上来的孙彪,重重摔在了台板上。
孙彪后脑着地,眼前发黑,一时爬不起来,性命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