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这回总算有了点彩声。
见了血,两边都挂了彩,斗得凶险,这群高管看的就是这个场面。
裴慎之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脸上露出几分满意。
台上,叶问看着宫二嘴角的血,又摸了摸自己喉头的伤,他朝宫二深深一揖,没有说话,返回陈湛所站的地方。
宫二回了一礼,神色清冷如初。
这一场,他们输给了这群人,却没有输给彼此,也没有输了自己。
陈湛站在门边,把这两个人连同满堂这些豺狼,一并记下了。
寿宴接近尾声,戏也散了。
日头沉到了西墙根,天边烧着一抹残红,邵公馆檐下那一串红绸彩灯,在暮色里次第亮了起来。
一整天的喧闹、酒气、戏文、还有那台子上的厮杀,到头来都化作散场时的乱哄哄。
宾客们吃饱了酒,看够了戏,三三两两地起身告辞。
邵鼎臣站在大门口,满脸堆笑,跟一拨一拨的贵客拱手道别。
送走那美军少校时,他的腰弯得最低,话也说得最软,那少校带来的洋拳师亨特,叫宫二打断了几根肋骨,这会儿叫两个下人架着,软塌塌地塞进了车里。
保密局的蓝处长、吃空饷的曹师长、接收来的钱有道,一个一个前呼后拥地上了车。
商会的、银行的、国大的,也都揣着今儿攀下的交情,心满意足地散去。
一辆辆小轿车,从邵府门口发动起来,黑烟一冒,车灯次第亮起,载着这一城的官、商、特、武,往四下里散去。
陈湛站在二门边上,垂着手,看着这一场散。
席间那些被当戏耍的武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那卖了力、得了几个赏钱的,喜滋滋地揣着钱走,有那挨了打、丢了脸的,灰头土脸地缩进夜色里。
一身的功夫,闹腾了一天,到头来各自回各自那口窝囊饭去了。
邵公馆里头,灯火通明,丝竹未歇。
邵公馆外头,南京城已经黑透了。
城墙根下,难民蜷在破席上,街口的米店早关了门,白日里排队抢购的人,也散尽了。
一道高墙,墙里墙外,是两个世道。
宫二带着伤,带着弟子,也到了告辞的时候。
她小腹上挨的那一记寸拳,还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着一阵闷疼,脸色比来时白了几分。
身后那个大徒弟关山,鼻青脸肿,一条胳膊还耷拉着,垂着头不敢看人。
今儿这一场,师徒两个,一个叫洋人逼着上了台,一个叫这群豺狼逼着,跟一个相识的同道自相残杀。
这口气压在宫二胸口,让她沉得透不过气。
她是宫宝森的女儿。
她爹活着的时候常说,练武的人,可以输招、可以输命,不能输了那口气。
当年宫家在北方,是何等的门楣,何等的体面。
如今落到这南京城里,被一群贪官、特务、洋人围着,当戏耍、当下酒菜,逼着跟同道自相残杀。
她神色清冷,看不出喜怒,朝邵鼎臣淡淡见了个礼,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宫二的脚步顿了一顿。
她回过头。
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从正厅里那一桌还没散尽的权贵身上,慢慢扫过。
扫过满脸油光的邵鼎臣,扫过那喝着洋酒、半醉半醒的美军少校,最后,落在了裴慎之身上。
今儿这一出“自家人切磋”的戏,是邵鼎臣开的口,只是那主意,是从裴慎之嘴里先递出来的。
宫二的目光落在裴慎之那张白胖的脸上。
裴慎之正端着酒杯,跟身边的人说笑,志得意满,半点没留意到门口那道清冷的目光。
宫二收回了眼神,神色清冷如初,提步出了邵府的大门,扶着弟子上了自家的马车。
车帘一落,马车辘辘地起步,没入了暮色四合的长街。
没人知道,这个看似无意的一眼有什么含义。
寿宴上那几个看门打杂的拳师,这会儿也散了。
叶问跟“周平”并肩出了邵府的后门。
两个看家护院的,一个心事重重,一个不声不响。
走到岔路口,叶问停下脚步,朝周平拱了拱手,他想起自己被逼着跟宫二真刀真枪地斗,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一整天不声不响的同伴,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陈湛微笑,淡淡应了一句。
叶问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
却发现那个相貌平常的中年拳师,已经融进了暮色里。
只是不知怎么,叶问心里又泛起了那点说不清的别扭,这个周平看着普普通通,却总让他觉着有些不对劲。
他摇了摇头,把这点没来由的心思压了下去,揣着怀里那五十块大洋,往城南,回他那间漏风的小屋去了。
一家老小还等着这点钱过活。
陈湛的身影没入了散场的人流。
二十年前,陈湛南下整合南北武林,办起中华武术总会的时候,秦会双也在盟里。
那时的秦会双还算条汉子,练了一身的功夫,也曾跟着众人发过那要叫武人挺直腰杆、为家国出力的誓。
后来盟散了,两派相争。
秦会双是头一批叛过去的,投了国民党,入了青衣社,这些年给军统中统当鹰犬,拿同门、拿旧友的命去换自己的荣华。
今儿这寿宴上,又是那副卖身求荣的嘴脸。
秦会双一行,散场后上了路。
一辆轿车在中间载着秦会双,前后跟着两辆,坐着他青衣社的六七个好手。
这些人都是青衣社里带过血、见过命的角色,一个个眼神阴鸷,腰里别着上了膛的枪。
车队出了城东的阔气地界,拐进城西一条僻静的横街。
街上没什么人,暮色四合,几盏路灯昏黄,照不出三步远。
陈湛的身影从街角的阴影里浮了出来。
后头那辆车上的人最先觉出不对,一个青衣社的好手,从车窗里瞥见路边一道凭空冒出的黑影,心里一惊,手往腰里的枪上一摸。
人,已经到了车前。
陈湛一步跨过了两丈的距离,快得那好手的眼睛都没跟上。
他的手还没摸到枪柄,脖子已经叫陈湛一把扣住。
蒲扇大的手,覆盖整个颈部,咔的一声轻响,颈骨断了,人歪倒在车座上,连半声都没出。
车里另一个人反应过来,挣扎着把枪掏出了半截。
陈湛的手指,已经点在了他的眉心,一股暗劲透进去,那人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