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着牙,一个使刀的好手,瞅准她一个换式、旧力将尽的当口,一刀斜劈过来。
宫二堪堪侧身避过,那刀锋贴着她的脸颊擦了过去,一股寒气钻进骨头,把她蒙面的那方黑布,齐根削断了。
黑布飘落。
宫二的一张脸,露在了长街昏黄的灯光下。
宫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蒙面被破,露了真容,这就不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刺客了。
这是宫家的女儿,宫若梅,行刺中统的要人裴慎之。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别说她自己,宫家上上下下、她门下那些弟子,一个都别想活。
当局不会放过宫家。
这是个死局。
宫二一辈子走南闯北,什么样的凶险没见过,只是露了脸的这一刻,她心里那点一向的镇定,裂了一道缝。
她不怕死。
练武的人,早把生死看淡了,她怕的是宫家,是那些叫她一声师父、跟着她的弟子,是她爹宫宝森一辈子攒下的这点门楣、这点香火。
这一下,怕是要断送在她手里了。
宫宝森生前,宫家在北方是何等的门楣,到了她这一辈,落到南京,守着这点香火,已是不易。
她动手之前反反复复想的,是不连累旁人,是败了也只搭上她一条命。
她千算万算,算漏了这一条。
蒙面被削。
一步错,宫家满门,都要陪着她,走进这个死局。
宫二这辈子,头一回,觉出了一种手脚发凉的无力,除非在场一个不放过,但那可能吗?
缠着她的那几个好手,也看出了她的心乱。
刀风棍影,逼得更急了。
宫二一个走转慢了半拍,肩头结结实实挨了一棍,闷疼直钻进骨头里,一个踉跄,堪堪稳住身形,退到了那辆斯蒂庞克的车前。
退无可退了。
车里,裴慎之也看见了。
隔着那层防弹的车玻璃,裴慎之看清了那张脸。
他先是一惊,随即,眼睛眯了起来。
宫二,宫家的女儿。
他自然不会下车,斯蒂庞克这辆防弹车是他花大价钱,专门订制的,车身、车窗,都扛得住枪子。
眼下这乱局,车里头是最安全的地方。
裴慎之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宫二,一瞬都没离开。
他压着嗓子,冲身边一个护卫下令。
“去,报信,就说宫家的宫若梅行刺本座。快!”
那护卫应了一声,推开车门,猫着腰朝长街外头奔去,又一个跟着窜了出去。
宫二被那几个好手缠着,分身乏术,眼睁睁看着那两个报信的人,跑出了长街。
拦不住。
只要那两个人,把信送出去,宫家的死局,就成了定局。
宫二的心里,第一次泛起了绝望。
只是,就在下一刻。
长街外头的暗处,那两个跑出去报信的人,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抛了回来。
两具身子重重地砸在长街的石板上,一动不动。
落地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死透了。
没有人看清那两个人是怎么被打回来的。
他们前一刻还在往外奔,后一刻,就成了两具尸首,脑袋耷拉着,脖子的方向都不对了。
长街外头的黑暗里,仿佛凭空伸出一只手,把他们捏碎了,又随手扔了回来。
宫二一愣。
缠着她的那几个好手也愣住了。
暗处的黑影里,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寻常的短打,身形不高不矮,走在长街昏黄的灯下,脚步松松散散的,慢得叫人心里发慌。
方才那两具凌空飞回、落地就死的尸首,跟他这副闲庭信步的样子,怎么也对不到一处去。
围着宫二的护卫,本能地把枪口转向了这个来人。
车里,裴慎之的目光,从宫二身上移到了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人身上。
他看不清这人的脸,只是这人一出手就是两条人命,显然是个高手。
裴慎之的嘴角却挂上了一抹嘲讽。
高手又如何。
他坐在这辆斯蒂庞克防弹车里,任你千军万马、任你武功盖世,也别想在这一时半会儿,把他从车里挖出来。
只要拖到援兵赶到,就是这几个刺客的死期。
这可是在南京城。
那人已经到了车前,也淡淡的笑意,仿佛对现场的场景并不担心。
裴慎之看见那人抬起了手。
一双手。
一双大得吓人的手,比蒲扇还大......
下一刻,两手似从天砸落的巨锤一般,朝着他这辆斯蒂庞克的车头,当头罩了下来。
裴慎之嘴角那抹嘲讽,还没来得及收。
“轰——!”
一声巨响,闷雷似的,在长街上炸开。
那辆花了大价钱、扛得住枪子的防弹车,在那一双巨手底下,塌了、瘪了,成了一只被人一脚踩扁的铁皮罐头。
车顶朝里塌陷下去,车身两侧的钢板,凹进去一大块,四扇能挡子弹的防弹玻璃,同时炸成了齑粉,哗啦啦地溅了一地。
那一双手落下的时候,没有半分花巧,没有半分内劲外放的架势,就是最直接、最蛮横的一下砸落。
只是这最简单的一下,把一辆用钢板、用防弹玻璃堆起来的铁疙瘩,拍成了一堆废铁。
这已经不是功夫高低的事了。
那根本不是肉掌,而是翻天印,震地锤!
坐在前排的司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整个人被那一下的震劲,掀得撞在方向盘上,当场晕死了过去。
整辆车矮了半截,车身还在嗡嗡地颤,散着一股焦糊的铁腥味。
裴慎之被震得七荤八素,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口鼻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