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里希的脸从红转白,再涨成暗红。他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按在剑柄上的手背暴起血管。
他身后的骑士们齐刷刷握住了武器。
布蕾妮的长剑横了过来。阿涅尔的剑出鞘三寸。更远处,田埂上原本在劳作的男人们直起身,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草叉、镰刀和砍柴斧——他们站的位置看似随意,却隐隐形成了包围。
乌尔里希的视线扫过这些“农民”,瞳孔缩得更紧。
他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硬的笑。
“鬣狗。”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毒药,“您用这个词形容基督世界最神圣的骑士团?形容那些在异教徒土地上洒下鲜血、传播福音的战士?”
“我形容的是入侵者。”彼得说,“一百年前,骑士团受邀进入普鲁士‘传播福音’。然后你们屠杀原住民,占领土地,建了自己的国。现在波兰强大了,你们又觉得他们是威胁了。告诉我,乌尔里希阁下——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雅盖沃,你们会不会也向他提议,联手瓜分我的领地?”
乌尔里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慢慢、慢慢地将手从剑柄上移开,抚平罩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冷得像冰,“您选择站在异教徒那边。站在那些崇拜树木和旧神的野蛮人那边,对抗上帝的战士。”
“我站在善良的人民这边。”彼得说,“站在这些——”他抬手,指向田野里握紧农具的男男女女,“——刚刚从饥荒和战乱中喘过气来的人这边。他们只想种出够吃的粮食,养大自己的孩子。而你们要的战争,是要杀死千千万万个和他们一样的人。我不会与这样的人为伍。”
乌尔里希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后退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骑士礼。
“你会后悔的!”
他直起身,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当波兰人的马蹄踏碎您的城墙时,当您的女人和孩子在火焰中尖叫时,您会想起今天的傲慢。您会跪在地上,祈求骑士团的援手——但那时,我们只会从城墙外经过,继续我们神圣的东征。”
他转身,白罩袍甩出一道弧线。
“我们走。”
骑士们调转马头。马蹄再次踏进农田,这次是故意的——他们纵马小跑,踩过刚播下种子的田垄,踏碎了一排排整齐的土埂。
一个老农冲出来想拦,被马肩撞开,滚倒在泥里。
布蕾妮动了。
但彼得伸手拦住了他。
“让他们走。”彼得说,眼睛看着骑士团远去的背影。
虽然他不会与条顿骑士团结盟,但也不会在图谋对付西里西亚和波兰时,再与对方结仇。
斩杀外交使者,可是大忌。
他望向田野。农民们已经重新开始劳作,补种被毁的田垄。女人们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踩扁的种子一粒粒捡起来。孩子们提着水罐跑来跑去。
生活继续,像野草,踩倒了,又从土里钻出来。
有些根,是马蹄踩不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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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队条顿骑士并没有再回特罗斯基酒馆,而是直接向东北,返回条顿骑士团国的方向。
当他们选择以“突袭”的方式面见彼得时,就做好了“不成功就离开”的打算。
“雄狮不会与鬣狗同行,呵,笑话。”乌尔里希骑在马上,重复彼得的这句话,久久无法平复怒气。
“但鬣狗会记仇。他们会躲在暗处,等你受伤,等你虚弱。你千万别受伤,别虚弱,否则我一定狠狠咬死你!”
乌尔里希·冯·容金根恨恨的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