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改革者,不是在阳光下播种的农夫,而是在暗夜中举火的守夜人。
他们必须忍受漫长的寒冷,才能在黎明前点燃第一缕光。
扬.胡斯教授无疑这就这种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先驱。
傍晚时分,查理大学校长室。
羊皮纸的气味混着陈年木料与墨水的气息,夕阳在拱形石窗投下的菱形光斑中浮动。
扬·胡斯放下羽毛笔,指节按了按眉心。桌面上,大主教约翰发来的驳斥信第三次被展开,拉丁文的花体字像荆棘般缠绕着他的视线。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节奏。
助教推开门,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教授,特罗斯基的彼得殿下来了。”
胡斯愕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放下羽毛笔,起身时袍子拂过桌角,带倒了一叠手稿。他顾不上收拾,快步走向门口。
门开了。
彼得站在门外,斗篷上还沾着旅途的风霜。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比半年前更显坚毅的脸。二十岁的年纪,眼神里却有着超越年龄的稳重。
“教授。”彼得微笑,张开双臂。
胡斯拥抱了他,手掌用力拍打年轻人的后背。“殿下,您终于来了。布拉格的春天欢迎您回来。”
“是布拉格迎接春天的人欢迎我。”彼得微笑。
他们分开后,胡斯退后一步,仔细打量彼得。两人对视片刻,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声冲散了再次见面的拘谨,就像老友重逢——虽然他们的年龄差足以让彼得称胡斯为老师。
“请进,请进。”胡斯侧身让路,对走廊里侍立的助教吩咐,“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们。就算是主教本人来了,也说我在祈祷。”
门关上,将寒冷隔绝在外。
彼得脱下斗篷,胡斯接过,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动作自然,像父亲接待归家的儿子。
“坐,殿下。”胡斯指向壁炉旁的两把高背椅,“布拉格的风,终究没能吹散特罗斯基山间的锐气。”
彼得坐下,双手伸向炉火取暖。他的目光扫过房间:书架上塞满了手抄本和卷轴,墙上挂着十字架和波西米亚地图,桌面上散落着写满拉丁文和捷克文的纸张。
彼得的视线最后落在那本捷克语《圣经》上,停顿了一秒。
“您还在用我送的那本。”他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因为它比拉丁文版轻。”胡斯示意彼得在壁炉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拉过另一把,“老了,手腕受不了厚重的牛皮封面。”
“您还年轻,教授。”彼得拍了拍他的肩膀。
“唉,我已经不是三十五岁的壮年了,我今年三十六岁的老骨头了。”
“哈?在布拉格,三十六岁的学者都已经开始自称‘老骨头’了?”
“不然呢?大主教恨不得我一天老一岁,明天就老死在家里。”胡斯教授一边说着,一边用木杯给彼得倒了一杯葡萄酒。
彼得接过酒杯,没有喝。他盯着火焰,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
“我听说了一些。”他终于说,声音平静,“大主教约翰的反应比我们预想的更激烈。”
“激烈?”胡斯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讥讽的笑,“殿下,请允许我纠正,那不是激烈,那是恐慌。当一个人习惯了在黑暗中统治,突然有人点燃蜡烛,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谢光明,而是扑灭火焰。”
他喝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
“意料之中。”
彼得点头,但转换了话题,“您送来的那些学生,他们在特罗斯基做了许多都没能做到的事。吕恩那个学法律的小个子,重新编纂了领地民法典。现在连最偏远的村庄都知道,偷窃要罚多少钱,打架要关多少天。而以前?以前他们只知道领主的鞭子有多疼。”
胡斯的眼睛亮了起来:“吕恩……我记得他。论文写的是《论日耳曼习惯法与罗马法的融合可能》,答辩时被三位教授质疑,差点没通过。”
“现在他让七十二个村庄的村长学会了用法律而不是拳头解决问题。”彼得说,“还有玛丽亚——您记得她吗?那个坚持要学数学的女孩。”
“她父亲来学校闹过三次,说女人学数学是亵渎上帝。”
“她在特罗斯基学校教授孩子们数学。。”彼得的声音里有一种自豪,那是领主谈论自己优秀臣民时才有的语气,“农民们现在叫她‘数字圣女’——当然,是在她听不见的时候。”
胡斯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得震动了桌上的纸张。他笑了很久,直到眼角渗出泪水。
“敬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