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诚这东西，就像老酒窖里最底层的那桶葡萄酒。
平日里谁都吹嘘自己那桶最醇厚，可真到了要开封宴客的时候，有的涌出的是琼浆，有的淌出的却是醋。
还有些桶，干脆早就漏光了，只剩下一股木头腐朽的霉味。
北境，瓦滕贝格城堡
羊皮卷轴“啪嗒”一声落在冰冷的地板石缝间，像块被油腻厨子揩过手的脏抹布。
人到中年，却依然油头粉面的瓦滕贝格伯爵甚至没读完一半。
当目光扫过“为拯救我们尊贵的瓦茨拉夫国王陛下而战”那句烫金花体字时，他的鼻腔里就挤出一声短促的、充满嘲弄的“哼”。
他正斜倚在铺着熊皮的软榻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在身边女人光滑的肩颈线条上游走，仿佛在鉴赏一件上好的瓷器。
“救他？”
伯爵的声音里带着砒霜似的冷酷。
“我亲爱的索菲亚公主，自从嫁给那头肥猪，他在布拉格的宫廷里一直强颜欢笑。结果却像个被遗忘在壁橱里的玩偶。
就因为她嫁给了那个……那个脑子里装满麦酒泡沫、连自己影子都踩不稳的丈夫！
现在，却让我像个听到主人哨声的猎犬一样，跑去兹诺伊莫救他？
笑话！”
多愁善感的瓦滕贝格伯爵自从索菲亚王后逃出布拉格，他就再也没有了欢笑。
每当午夜，他都在想，王后殿下回到慕尼黑过的快不快乐？
是否有什么烦恼？
晚上时不时会想起他们曾经的温情----但是扬波尔高那张可恶的小白脸突兀的出现在记忆里.......
该死的，如果不是那个油嘴滑舌，满嘴谎言的油腻小子欺骗，王后殿下也不至于狼狈逃出布拉格！
他瓦滕贝格才应该是那个真心对王后付出真情的情种啊！
“咯咯咯~”
他怀中的情妇发出一串银铃般、经过精心计算的笑声，手指绕着他鬓角一缕微卷的头发。
“您是北境最有权势的伯爵老爷，打算怎么回应这封……嗯，勤王令呢？”
她眨着眼，睫毛像蝴蝶翅膀。
“怎么回应？”
瓦滕贝格深深吻了一口，似乎要把对索菲亚王后的思念勾引出来。他的嘴巴落在她脖颈细腻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淡的印记，如同盖章。
“当然是继续享受这该死的、美妙的生活。
继续让我的森林更茂密，田地更肥沃，谷仓里的老鼠吃得比某些小领主还胖。
至于布拉格和维也纳……”
他抬起头，望向高大的彩绘玻璃窗，窗外是他连绵的领地，“让他们像两条争骨头的野狗一样撕咬吧。等他们都累了，流血了，趴在地上喘气了……
就没人有精力来管我这个真正懂得欣赏美酒、美人与生活的人了。你觉得呢？”
他的笑声在宽敞的卧室里膨胀开来，混合着女人娇媚的附和，活像一出荒诞歌剧里最不和谐却又最引人注目的二重唱。
角落里的羊皮卷，被壁炉跳跃的火光映照着，“瓦茨拉夫”这个名字上的金粉，似乎黯淡了几分。
勤王令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名为“波西米亚贵族”的冷水池里。
嗤啦作响，白烟滚滚。
有的金属立刻显出铮亮本色，有的则泛起丑陋的锈斑，更有甚者，直接“噗”一声，化成一堆没人认得出的渣滓。
而此时。
彼得站在赫拉德尼查城堡最高的塔楼露台上，手指搭在粗糙而冰凉的石栏边缘。
秋风毫无礼貌地撩起他那一头红发。
他看不见远方那些城堡密室里闪烁的烛光，也听不到那些压低的、充满算计的交谈。但他能感觉到。
就像老练的渔夫能通过缆绳细微的颤动，知晓水下猎物的挣扎；
就像高明的棋手，即使闭着眼，也能在脑海里勾勒出棋盘上每一个棋子的位移与喘息。
“飞吧，让箭矢飞得更远些。”
他对着裹挟寒意的微风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让所有藏着牌的人，都把他们的底牌……亮出来给我瞧瞧。”
“殿下，狮鹫卫队六个营到了。”
布蕾妮这位侍卫长上前禀报。
“很好，终于到了。”
彼得微笑转身，红色的披风随着动作“呼”地扬起，在身后展开，宛如一面无声宣告的战旗，扫过石阶。
他直属领地的部队终于到了。
这是以狮鹫卫队成员为军官，从特罗斯基和西里西亚总督区，经历过严酷战火洗礼的整整一万两千名士兵。
他们被分成六个营，像一股灰色的、沉默的钢铁溪流，汇入布拉格，然后在狮鹫卫队那些冷面军官的统领下，变得规整、肃杀。
与此同时，华沙和波兹南来的车队辎重，满载着谷物、咸肉、豆子，车轮压过石板路的隆隆声，日夜不息，让布拉格的市民恍惚觉得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彼得终于要动身南下了。
誓师，与出兵典礼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