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你得承认,钱这东西花出去才叫钱,堆在库房里跟一堆漂亮石头没什么区别。
但怎么花,花给谁,那讲究可就大了。
彼得站在城堡露台上看着广场上搭起的比武场,觉得这钱花得值,既能看见响动,又能听见回音。
临时搭建的观礼台分了三层。
最上层坐着瓦茨拉夫四世和彼得,两侧是王室成员约布斯特和普罗科普,以及“外国贵宾”--鲁普雷希特和施特劳宾公爵。
中间那层挤满了本地贵族,一个个伸长脖子交头接耳。
最下面那圈木栏后面,平民百姓你推我挤。
卖麦酒的小贩把木桶滚到场边,面包炉子冒出焦香的热气,混着马粪和皮革的味道,一股脑儿往人鼻子里钻。
平民们拖家带口,扛着板凳,抢占着前头能看清的好位置。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模仿着骑士冲锋的姿势,嘴里发出“咻咻”的破风声。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胖乎乎的面包师举着托盘从人群里挤出来,托盘上码着刚出炉的白面包。
他挤到报名台前,把托盘往桌上一放:“给诸位大人尝尝,今早刚烤的,加了蜂蜜。”
书记官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一个面包咬了一口:“不错。你也报名?”
面包师咧嘴笑了:“我倒是想报团队赛,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布拉格之胃’。”
“布拉格之胃?”
书记官忍不住笑出声,“你们打算怎么打?把对手喂饱了让他们动弹不得?”
“那也得他们有那个胃口。”
面包师拍拍肚皮,“但可惜我不是贵族,没资格啊。”
周围一阵哄笑。
笑声里,彼得站在城堡的露台上,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晨风把他的披风吹起一角,他眯起眼睛,目光从报名台扫到比赛场地,扫到那些正在搭建的看台,扫到已经架好的靶场和骑道。
“殿下,骑士们已经开始热身了。”布蕾妮走到他身边,“您要下去看看吗?”
彼得点点头:“走吧。今天的主角是他们。”
广场西侧,长枪骑士正在侍从的配合下调整马鞍。
广场东侧,战士格斗赛道,亨利、埃里克、克里斯等人都在摩拳擦掌。
广场北侧,骑战赛道的起点处,六人一组的骑士正在商量配合战术。
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罩袍,盾牌上绘着不同的纹章。
有人在上马前最后检查一次马鞍的肚带,有人用布条把长矛的握柄缠紧,有人在胸前画着十字低声祈祷。
战马在清晨的空气里喷着白气,马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铁蹄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扬·杰士卡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换了新铠甲,没有戴头盔,头发被风撩起来。他握着那柄在兹诺伊莫城下折断过、后来又重新锻造的长矛,矛尖被磨钝。
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台,看到彼得已经在主位上坐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杰士卡大人!”旁边一个年轻骑士凑过来,“听说您今天要一穿三?”
“不不不”
杰士卡瞥了他一眼,“我手下有几名强大的骑士,我信心要一穿五。”
年轻骑士倒吸一口凉气:“五个?您是在开玩笑吧?”
杰士卡哈哈大笑,一抬眼看见酒鬼海尼克也拉了他酒鬼军团的一帮老兄弟靠近过来,顿时脸色一黑。
“遇到对手了。”
他暗叹一声。
他松开缰绳,让战马原地转了一圈。战马甩了甩头,马蹄重重踏了一下地面。
但现在,他们都不是主角。
最先入场的反而是一群装备简陋的弓箭手们。因为第一场比赛是弓箭比赛。
看台上,瓦茨拉夫四世已经端起了酒杯。
他今天来得比谁都早,穿着宽松的长袍,完全不像一个国王该有的样子。他旁边的贵族们正襟危坐,不时偷偷瞥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陛下,您觉得今天谁最有希望夺冠?”亨利三世凑过来问。
瓦茨拉夫四世喝了一口酒:“谁最有希望?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彼得。他把钱押在谁身上,那人一定赢。”
“那您怎么看?”
“我看?我看今天的酒不错。”
他举起酒杯晃了晃,“至于比武,谁赢都行。反正我看爽了就行。”
“陛下,您瞧瞧这阵势。”
一个瘦高个贵族凑过来,手指头点着场下黑压压的弓箭手,“连泥腿子都敢报名参赛了,这世道……”
瓦茨拉夫四世慢悠悠地剥了颗干果,眼皮都懒得抬。
“规矩是彼得定的,你有意见,找他说去。”
他把葡萄丢进嘴里,“再说了,看泥腿子表演,不也挺有意思?”
瘦高个噎住了,讪讪退回去。
旁边几个贵族交换着眼神,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位陛下,指望不上。
另一侧角落里,鲁普雷希特和施特劳宾公爵坐在一起,像两只被拔了毛的孔雀。
他们的座位不算差,但周围空着一圈,没人愿意靠近。侍从送来的酒水倒是没缺,可那滋味,喝进嘴里比苦艾还涩。
施特劳宾公爵盯着场地下方正在检查弓弦的射手们,手指头把酒杯捏得咯吱响。
“他这是故意的。”他声音压得低,从牙缝里挤出来,“让我们坐在这儿,看着我们的土地被他的狗啃成什么样,看着他的军队耀武扬威……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鲁普雷希特没接话。他目光落在远处彼得身上。
“羞辱吗?也许。”
鲁普雷希特叹息,“施特劳宾,我的公爵,我们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喝酒,看比武,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你的公国没了,我的下普法尔茨也没了。我们手里还有什么?空头衔,和两条命。”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比赛结束后,我想去找他谈一谈,谈判的时候,记得把嗓门放低点......”
施特劳宾公爵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想反驳,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的鼻息,把脸扭开了。
主看台上,书记官最后确认比赛名单。
“骑战报名一百二十七人,步战二百零九人,弓箭二百五十人,团队战报了四十六队。”书记官卷着羊皮纸,“现在举行弓箭比赛,各方选手入场。”
广场中央,裁判官敲响了铜钟。
第一声钟响,所有人安静下来。
第二声钟响,选手开始进场。
第三声钟响,比赛正式开始。
靶场上,五十个靶子一字排开,每个靶子后面都堆着沙袋。参赛选手们站在六十步外,每个人手里握着弓,腰间的箭袋里插着十支箭。
比的是精准度,也是速度。
裁判官站在高处,举起旗帜:“第一轮,六十步固定靶。每人十箭,射中红心算十分,内圈八分,外圈六分,脱靶零分。得分最高的十人晋级。”
旗帜落下,第一轮开始。
弓箭手们拉开弓,瞄准,放箭。
五十支箭同时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一群飞鸟扑向地面。箭矢扎进靶子的声音响起,噗噗噗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砸在沙地上。
有些箭正中红心,有些箭偏到了边缘,有些箭干脆脱了靶,扎进沙袋里。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欢呼和叹息交织的声音。
“好箭法!”
“哎呀,偏了偏了!”
“那个穿绿衣服的是谁?十箭全中红心!”
众人目光转向穿绿衣服的箭手。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长相很普通,脸上还有青春痘的痕迹。
他的弓不是最好的弓,弓臂上缠着几圈黑色的布条,看起来像是自己修补过的。
但他射出的箭,每一支都正中红心。
裁判官走到他的靶子前,仔细检查了一下箭孔的位置,然后高声宣布:“一号靶,十箭红心,总分一百分!”
全场哗然。
“一百分!这是谁啊?”
“不认识,好像是从乡下来的。”
“乡下人能射出一百分?确定没作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怎么做弊?靶子又不会自己往箭上撞。”
那个绿衣年轻人听到分数后,脸上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