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日头刚爬出来。
周家的里屋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王桂香正往桌上端冒着热气的大碴粥,一扭头看见自己儿子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牙缸牙刷。
她手里的粥碗都差点没端住,连忙捅了捅旁边看报纸的男人:
“老周你快看!咱儿子今儿是咋了?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周抬眼一瞅,也是一脸稀奇。
他儿子小名叫二狗,是个二十啷当岁的待业青年。
而老周和王桂香是双职工家庭,家里条件在这片算得上不错的,所以才把二狗养得一身懒肉,平日里哪天不是睡到日上三竿?不把屁股晒得发烫绝不起床。
可今儿个天刚亮,他居然自己爬起来了?
二狗一头扎进墙角的洗漱台,牙缸子碰得叮当响。
“你小子今天打鸡血了?”
老周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难不成想通了,要去我单位上班了?”
二狗顾不上解释,胡乱擦了把脸,抓起门后的外套就要往外跑。
“哎,吃饭。”他妈在后面喊,“粥都盛好了。”
二狗脚步一顿,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两块钱,又想起昨天录像厅里那贵得离谱的零食价格——一毛钱一杯的瓜子,两毛钱一瓶的汽水。
他咽了口唾沫,乖乖坐回了桌边,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起来,又抓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
“今天咋这么乖?”王桂香又惊又喜,赶紧给他夹了块咸萝卜,“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啊,别噎着。”
二狗含糊不清地摆手,心里想的是:在家把肚子填得滚圆,去录像厅就不用花那冤枉钱买零嘴了,省下来的钱,还能请小翠再看一场电影的!
说不定还能.....嘿嘿嘿。
刚啃了两口馒头,院门外就传来了扯着嗓子的喊叫声:
“二狗,你墨迹啥呢?赶紧的啊!再晚一步别说座儿了,你上树都找不着好杈子!”
是他的好朋友大茂。
昨天俩人挤破了头也没挤进录像厅的院子,最后爬了院外的老杨树,在树杈上蹲了小半天,因为离得太远,加上电视机尺寸太小了,二人模模糊糊的看了个寂寞....
再加上张景辰还把关键时刻给‘掐了’,整的二狗愣是心痒了一整夜,连‘摇杆’都没心思玩儿,觉也没睡踏实。
二狗赶紧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抓起外套就往外跑:“爸妈我走了!”
“晚上早点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胡同里渐渐远了。
大清早的胡同里,本应该是上班的工人和买菜的大爷大妈的身影。
今儿个倒好!
迎面过来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往四马路去,嘴里唠的全是什么“录像厅”“兰博打飞机”。
“我操,你看!”
走着走着,大茂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眼睛都直了,“前面咋这么多人?咱不会来晚了吧?”
二狗和大茂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可等他们拐进录像厅那条巷子,俩人同时愣住了。
这才早上八点多,巷子里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从录像厅的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胡同中段,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人,男女都有,有的聊着天,有的抽着烟,不时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
“我日……”
大茂脸都垮了,懊恼地捶了一下大腿,“让你墨迹,让你墨迹!这下完了,第一波肯定进不去了!”
二狗本来也有点慌,结果一扭头,脸都惊了:“你别逼逼了,看看后头吧。”
大茂一回头,顿时惊呼:好家伙!
就俩人这说话的功夫,身后已经呼啦啦围上来一大群人,队伍直接又延长了一截。
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有人小跑着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
刚才还在抱怨的俩人,瞬间就庆幸起来了。
“我的妈呀,”
二狗咽了口唾沫,看着前面的队伍,“这还有半个钟头才开业呢,就排了这么多人了?”
“这不废话吗?”
大茂撇撇嘴,“咱这又不是省城,好不容易有点新鲜玩意儿,谁不想第一时间来凑个热闹?
就算看不上电影,出去跟人吹个牛逼都能涨不少面子。”
二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昨天从树杈上下来之后,回家路上碰见对面邻居白姐。
二狗绘声绘色地把看到的那点片段,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就这都把那个少妇听得一愣一愣的,抱着他的胳膊求着他多来点儿。
那种感觉就是......软软的,很贴心。
二狗嘿嘿傻笑着。
就在这时,队伍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
“开门了开门了!”
“我靠,总算开了!”
“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二狗和大茂踮起脚尖往前看,就看见于江带着彪子和几个弟兄从院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纸喇叭。
于江抬手压了压,嗓门洪亮地说:“怕大伙都等急了,今儿个就提前营业了!
大伙都给排好队,一个一个进,千万别挤!挤坏了东西谁也别想看了!”
这话一出,队伍里又是一阵欢呼。
于江转身回到院子里,彪子和几个弟兄立刻分散到院门两侧,虎视眈眈地盯着队伍。
开始一个一个往里放人。
队伍缓缓往前移动,二狗和大茂也跟着往前挪。
可就在这时,队伍中段突然骚动起来,有两个年轻小伙子从后面挤了上来,试图从旁边插队。
“哎哎哎!干嘛呢?排队不知道么?”前面一个男的不乐意了,伸手拦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狗拿耗子。”插队的小伙子脖子一梗,伸手就要推人。
话音刚落,一个汉子走了出来,一把薅住这个插队小子的后领,跟拎小鸡子似的,直接给甩到了路边。
来人正是彪子!他一直盯着呢!
“丫够燥的,听不懂人话是吧?”这话是他昨晚看录像带里面学的。
彪子眼睛一瞪,满脸的横肉都抖了抖,气场直接压得全场安静,“我说排队!一个个来!你耳朵塞驴毛了?”
那被甩出去的小子还想爬起来犟嘴,彪子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捏得嘎嘣响:“怎么着?想练练?”
瞬间,那两个小子脸都白了,屁都不敢放一个,灰溜溜地跑了。
队伍里的二狗和大茂,看得那叫一个解气,俩人对着那小子的背影直撇嘴。
“活该!”大茂啐了一口,“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这可是彪哥啊!”
“可不是咋的!”
二狗也跟着点头,一脸的敬畏:“听说去年跟南边那伙人干仗,彪哥一个人拎着把菜刀,追着七八个人砍了三条街。是出了名的夺命三郎!
这一片谁不认识他?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插队,纯属活腻歪了!”
这边俩人正唠着呢,彪子又冲着队伍吼了一嗓子:“都好好排队!又不是就开业一天,抢啥抢?
再他妈有插队的,直接滚蛋!给钱都不让看!”
一句话,整个队伍瞬间鸦雀无声,刚才还有点乱的队伍,立马排得整整齐齐。
二狗松了口气,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嘴里念叨着:“我操,彪哥怒了.....”
“别说话了,你看!”
大茂眼睛死死盯着前面,声音都带着激动,“快到了!就快到咱们了!”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前面的人一波波进了院子,俩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眼瞅着前面就剩三个人了,下一个就到他俩了,结果彪子突然伸出胳膊,直接把俩人拦了下来。
“别往前了。”彪子摇了摇头,“屋里人满了,坐不下了。”
这话一出,二狗和大茂同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