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正是之前跟张景辰有过冲突的长毛,这会儿嘴角流着血,半边脸肿得跟馒头似的,头发乱成一蓬草。
另一个是他的同伙,矮个子,圆脸,脸上也有一道青印子,整个人看上去傻愣愣的,进了屋连眼睛都不敢抬。
“蹲下!”彪子一脚把长毛踹到地上,那力道一点没留。
长毛腿一软“扑通”一下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硬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脑袋低着,肩膀直发抖,连声音都在打颤:
“哥哥哥!真是王胖子让我干的……我就是混口饭吃啊……”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这一路没少遭罪。
那个矮个子缩在墙根儿不敢吭声,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张景辰稳稳当当地坐在凳子上,插了一句嘴:“是王胖子让你来偷我们录像带的?”
偷录像带?
长毛“啊?”了一声,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像是没听明白这句话。
这话一出,屋里其他几个人也都愣了一下。
彪子和于江迅速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问号——店里没丢东西啊?哪有录像带被偷了?
张景辰冲他俩使了个眼色。
彪子反应最快,愣怔也就一眨眼的工夫,脸上的凶相立刻又活泛起来。
他上前一把揪住长毛的领子,把人硬生生从地上提起来半个身子,贴着他的脸吼:
“妈的!我说我刚才撒泡尿的工夫,柜子里少了一盒录像带——原来是你小子干的好事!”
长毛吓得脸都白了,嘴唇直哆嗦,“没有没有!我没偷东西!
我就是来这边说两句话、拉拉客人——我连你们屋都没进过啊!”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眼珠子慌乱地四下里看。
“还敢嘴硬?”
彪子冷笑一声,蹲下身,一把揪住他头发往后猛地一扯,长毛的脑袋被拽得仰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说!录像带藏哪儿了?你今天要是不交代,就别想站着从这个门出去。”
“不是我啊,真不是我!”
长毛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使劲摆手,“我真没干这事儿啊!我就站门口跟排队的说了几句话,连你们院里都没多走一步!”
“没干?”
彪子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拎起来半截,另一只手冲他脸上就是一嘴巴,
“没干你他妈天天在这门口晃啥?你说这话你信么?”
长毛哭丧着嗓子喊:“我就是嘴贱跟人散散话啊……
我哪儿敢偷东西啊,你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嘴贱也得砸了你这嘴!”彪子抡起巴掌又要往上招呼。
这时候于江才一抬手,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行了,彪子。”
彪子像是被按了开关,立马收住手,往后退了一步。
于江从凳子上站起来,慢慢踱到长毛跟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长毛是吧?”
“……嗯。”长毛缩着脖子,不敢抬头看他。
“你回去给王胖子捎个话。”
于江声音沉稳:“开门做生意,各凭本事,这没问题。”
他想搞免费,想压价,那是他的手段,我不说什么。”
“……嗯嗯。”长毛连连点头,下巴快戳到胸口了。
“但是偷东西——”
于江顿了一下,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这个路数太下作了。
大家都是在这条街上混饭吃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使这种阴招,传出去丢的是他的人。”
长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偷走那盒录像带,两天之内,给我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这事儿就到此为止,我可以不追究。”
于江伸出一根手指头,点在长毛胸口上,每说一个字就戳一下,“要是送不回来……”
长毛哭丧着脸,嘴唇抖得厉害:“大哥,真不是我偷的……
说不定、说不定东西是别人偷的呢……”
旁边儿的彪子一瞪眼,声音陡然拔高:“顶嘴是吧?”
长毛吓得直缩脖子,连声说:“没有没有没有!这话一定带到!我回去就跟胖哥说,一个字都不落!我一定带到!”
“滚。”
于江呵斥道:“再让老子在这条街上看见你,腿给你打折。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长毛连连点头,跟那个圆脸矮个子同伙一前一后,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长毛走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三人面面相觑地站了几秒,于江先开了口,满脸困惑:
“妹夫,咱啥时候丢录像带了?我咋不知道?”
“没丢。”张景辰摇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得让他们以为丢了。”
彪子挠了挠后脑勺,不解地问:“为啥?”
“先声夺人。”
张景辰不紧不慢地说,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点,“先把脏水泼出去再说。”
彪子没太明白。
“至于偷没偷,谁偷的,让王胖子自己琢磨去吧。”
张景辰笑呵呵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他不是爱来咱们门口搅合吗?
那让他先回家好好想想,自己手底下的人到底干不干净。
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消息放出去,然后坐在旁边看热闹。”
于江想了想,皱起眉头:“那他要是不解释呢?万一他压根不理这个茬儿?”
“不解释就不解释呗,咱也不损失啥。”张景辰摊了摊手,“再说.....”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点神神秘秘的味道,“我后头还有别的安排。”
彪子忍不住问:“啥安排啊?你倒是说明白点,别老卖关子。”
“没到时候呢啊....他要是过来乖乖道歉,这准备也用不上不是。”
张景辰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正色道:“彪哥,你一会儿辛苦一下,先让人把这个消息散出去。
传得越真越好——就说王胖子派人来偷录像带,被咱们当场抓住了。
细节不用太多,让他们自己脑补去。”
“行,我这就去办。”
彪子是个麻利人,听完转身就走,风风火火地出了屋,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关上。
张景辰和于江又坐着唠了一阵子,把这段时间的进账和新店的打算捋了捋。
不知不觉间,外头传来电影散场的动静,嘈嘈杂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
张景辰看了看墙上那挂钟,七点二十了。
“先这样,那我先回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腰,“这边就辛苦你了。”
“有我在,你放心。”于江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慢点。”
张景辰出了院门,路过烧烤摊的时候,看见于富正忙得热火朝天,围着的客人比刚才还多了好几圈。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转身往家走去。
张景辰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里屋的灯还亮着。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屋,看见于兰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低着头给儿子缝一双小袜子。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回来啦?没喝酒?”
“没喝啊。”
张景辰把皮夹克脱下来,拎着领子用力抖了抖上面的灰,挂在衣架上。
然后他从内兜里头把那一摞钱掏出来,走到炕边,往炕上轻轻一放。
那一摞票子落在炕席上,“啪”的一声,分量着实不轻。
于兰把手里的袜子往针线筐里一搁,动作顿住了。
她盯着炕上那摞钱,眼睛慢慢睁大,像是不敢相信看到的数字:“这是多少钱啊?”
“一千七百三十七。”张景辰说,语气轻描淡写的,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多少?”于兰没听清,也许是听见了但不相信。
“一千...七百....三十七。”张景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还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于兰把那摞钱拿起来,又看了看张景辰:“……这才过去半个月,就分了这么多钱?”
“这还算多?我这还有呢。”
张景辰又从内兜里掏出一沓钱,这一沓更厚,是他之前在省城卖金条的钱。
但他没全拿出来,只抽了两千七百块,怕一下子掏太多让她起疑心。
他把这两千七百块摞在刚才那沓钱旁边,“这些是这阵子的运费,加上我之前攒的,都在这了。”
于兰看着这些钱,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哪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一时间有些麻爪。
张景辰往炕柜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别愣着了!
会计,赶紧数数咱家现在多少家底了。”
“哎..”
于兰回过神来,转身从炕柜里摸出那个木头钱匣子,拿钥匙开了锁。
然后她盘腿坐好,唰唰开始点钱,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数到最后,她的手开始发抖了,指尖捻着最后一张票子迟迟放不下去。
她抬起头,用一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语气,小声说道:“……一万零五百。”
于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咱家现在是万元户了?”
“是啊,神奇不?”
“嗯!”
张景辰歪在炕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得意的弧度,“我厉害不?”
“厉害!”
于兰这两个字说得真心实意,发自肺腑,没有一丝调侃。
“叫爸爸!”
“爸....爸。”于兰脸色一红,还是叫了出来。
“哈哈哈哈,以后谁是家里的大王?”张景辰气势十足地问。
“你你你,是你。行了吧。”于兰白了他一眼。
她看着自家男人,眼神里头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仰慕。
张景辰满意地点点头:“嗯~~知道就好。行了,把钱搁起来吧,别攥着了。”
“哦....还没捂热乎呢。”
她把钱搁起来后,忽然“扑哧”一声乐了,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咋了?笑啥?”张景辰歪头看她。
“不咋的。”
于兰笑着摇摇头,但笑意怎么也收不住,“我就是觉得……好像在做梦似的。”
“那用不用我叫醒你啊?”
“不用!!”
张景辰嗓子眼儿里“嗯”了一声,也没说话。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对坐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于兰像想起了什么:“对了!”
“嗯?”
“咱还欠咱爸八千块钱呢。”
于兰抬起眼看他,语气认真起来:“明儿你就去把钱还了吧。
这钱欠了这么久,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张景辰点点头:“行,明儿早我去给儿子上户口,正好顺道去爸妈那儿一趟,把钱带过去。”
“嗯,这就对了。”
于兰点点头,神情放松下来:“早还早干净,欠着别人的钱,我睡觉都不踏实。”
张景辰“嗯”了一声,开始解衣服扣子准备睡觉。
“那……”
于兰想了想,又抬起头来,迟疑了一下才开口,“你新买那两辆车,还欠多少啊?”
张景辰低下头继续解皮带,声音不急不慢:
“那两辆车的钱是强哥给垫付的。我给他干活儿,然后从运费里头慢慢扣。
嗐~这事儿你不用操心了,很快就能还完了。”
于兰看了他一眼。
她不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心里不是没有疑惑,但她选择不问。
于兰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说:“那你心里头有数就行。”
“有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