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脸上倒是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黄大娘、王婶子,还有几个平时跟张家处得不错的邻居。
这时候小赵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手里的本子一眼,问:
“对了,张景辰同志,你名下是不是还有一台卡车?”
张景辰眼睛一眯,然后老实地点了点头:“是还有一辆。”因为另一辆卡车挂在了孙久波的名下。
老刘的目光微微一闪,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那台车的手续.....”
话没说完,张景辰已经从怀里抽出行驶证和各种手续。
“这辆车刚买没多久,目前还在维修,并没有正式运营,但是手续我都已经办理齐全了。”
他把材料分别摊在三轮车斗上,冲老刘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刘愣了一瞬。
不只是他。
院门口那些正要散的邻居,脚步也停住了。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张景辰的脸上。
“……第二台车?”
“什么?!张老二现在有两台大解放了?”
“我的天,这么快?这才过去多久啊!”
“两台车得多少钱啊?张二家是不是成万元户了啊?”
“不可能,我不信!”
“张二我求你了,你把车卖了吧.....看见你过上好日子,比杀了我还难受。”
议论声像炸了锅似的,比刚才执法人员上门的时候还热闹。
马婶子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这回脸上的表情不是幸灾乐祸了,而是震惊中带着一丝不甘。
对门周大爷说:“是谁说张二不如张老大来的?呵呵,搞笑。”
“可不是嘛!”对门李姐说,“前阵子还有人嚼舌根说张老二不行了呢,打脸不?”
马婶子的脸色更难看了,因为“张老二不行”这话,她可没少说。
这时候,隔壁大哥家的院门开了一条缝。
王桂芬挺着大肚子,扶着门框,慢慢从院子里挪了出来。
她刚才一直在自家院子里没出来,不是因为不想看,而是肚子太大了,脚还肿,行动不便,挤不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
这会儿听说张景辰又添了台车,她实在坐不住了,扶着腰一步一步蹭到了自家门口,伸长脖子往张景辰家的院子里看。
虽然什么也没看到,但光听人群中倒吸凉气的声音,就知道这个事儿十之八九是真的了。
王桂芬的嘴巴微微张着,心里有些复杂,她一直以为自家已经超过了张景辰呢。
没想到啊....
旁边一个邻居凑过来,笑呵呵地说:“桂芬啊,你家老二咋这么有钱呢?
这又添一台车,估计你家没少帮他吧。真羡慕你们这大家庭啊。”
王桂芬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呵呵,互相帮助,互相帮助。”
这话说得有点虚,因为她也是刚知道的。
她一直以为张景辰最近的活儿不太好呢,谁承想他不声不响地又添了台车。
王桂芬忽然想起前阵子于兰跟她说的那些话——“我家景辰说了,这房子不卖了,不差这点儿钱。”
那时候她还以为于兰是在吹牛,现在想想,原来人家是真有这个底气。
王桂芬扶着门框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老刘把最后一张材料看完,抬起头,目光在张景辰脸上停了两秒。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材料整理好,递了回去:“这台车的手续也没问题,行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然后,小赵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迈步往外走。
围观的邻居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老刘走出院门,忽然又回过头来,看了张景辰一眼,语气多了一丝玩味:
“手续办得全,以后也省心。继续保持哈。”
“会的,谢谢两位同志。”张景辰点了点头,仔细看着对方的表情。
老刘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小赵跟在后面,撇撇嘴,脸上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神情。
两个人穿过人群,慢慢消失在胡同口。
张景辰这时候把王富贵拽了过来,半侧着身子,声音压到只有王富贵一个人能听见。
“富贵,你偷偷跟上去,看看这俩人都去哪儿了,跟谁见面了,把见面人的长相记清楚。回来告诉我。”
王富贵听得频频点头,小声应:“知道了,二哥。”
“去吧。千万别让他们发现。”
“这我熟,放心吧。”说完,王富贵快步穿过人群,往胡同口方向走去。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松了下来。
“张二,恭喜啊,喜提新车。”
“就是,这大喜事儿,不摆两桌?”
“可不,你家孩子满月也没见你张罗啊?”不少人围过来,纷纷道喜。
张景辰站在院子里,还没来得及跟邻居们说话,就听见胡同口传来一阵突突声。
一辆农用三轮车从胡同口拐了进来。
绿色的车斗,车身上印着“强盛煤厂”四个白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开车的是吕刚。
他把三轮车慢慢停在张景辰家门口,熄了火,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景辰!你要的东西给你送来了!”吕刚的大嗓门在胡同里炸开。
张景辰愣了一下:“啥东西?”他没管吕刚要东西啊。
吕刚没答话,绕到车斗后面,掀开苫布。
车斗里垫着干草,上面放着三个大纸箱子。
两个一模一样的大纸箱,一个稍小的方箱。
箱子上头印的字儿是红色的,图案是彩色的。一只熊猫笑眯眯地举着画框,画框里头是青山绿水。
箱子上还印着几个大字:熊猫彩色电视机,14英寸。
人群的议论声在看清那行字的一瞬间,猛地拔高了一个调。
“彩电?!还是熊猫牌的!”
“两个箱子?两台彩电?我的天!”
“你瞎啊?那不是三个箱子吗?两个彩电,还有一个是啥?”
“录像机!这是录像机!我上回在省城商场看见过,就这么个小玩意要一千多块钱呢!”
“一千多?!那这两台彩电不得两三千?这三样加起来……”
“四千块?!张老二这是真发了啊!”
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呼呼啦啦地往三轮车跟前涌。
有人伸手去摸纸箱子,被黄大娘一把拽开:“别摸别摸,摸坏了你赔啊?”
“我就摸摸箱子的皮,又没摸电视。”
“那也不行,这是人家张二的!”
小孩们从大人的腿缝里钻进去,踮着脚尖往车斗里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里不住地喊着:
“彩电!大彩电!十四寸的大彩电!”
张景辰看着那三个纸箱子,嘴角扬起一抹龙王归来的同款笑容。
彩电的事儿他惦记好久了,他一直不好催吕强,没想到赶在今天这个节骨眼上送来了。
时机来得刚刚好,不早也不晚。
吕刚从车斗里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张景辰咧嘴一笑:
“我哥说了,东西你先用着,钱儿的事儿不着急。”
“强哥大气!”
张景辰笑着拍了拍吕刚的肩膀:“谢谢你了,还特意麻烦你给我送来。”
“谢啥谢,都是自家兄弟。”吕刚大手一挥,“东西搁哪儿?我给你搬进去。”
这时候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喊了——
“二哥!你这车队还缺人不?我给你跟车去!”
“景辰!你下次去省城,能不能帮我捎两件衣裳回来?我按原价给你钱!”
“二哥二哥!你啥时候再去省城?带上我行不行?我也想去省城见识见识!”
“赶紧先看看电视啊!彩电开机让我们瞅瞅呗!”
声音此起彼伏,把整条胡同吵得像菜市场。
张景辰被围在中间,也没急着答应谁,只是冲吕刚摆了摆手:“先把东西搬屋里去。”
“得嘞!”吕刚二话不说,弯腰抱起一个纸箱子就往屋里走。
那箱子看着不小,抱在他怀里跟抱个枕头似的轻松。
张景辰也搬了一个录像机,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剩下的彩电被黄大娘死死护在身下,像抱着个聚宝盆似的,不让任何人触碰。
王桂芬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两个印着彩色电视机图案的纸箱子,消失在张景辰家的屋门里。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感觉有些堵得慌。
王桂芬原本还计划着下个月买上洗衣机,就能彻底跟于兰‘平起平坐’了。
谁成想产房传喜讯,人家又‘生’了,生还是双胞胎——两台大彩电。
胡同里,邻居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不是,我家连收音机都没有呢,他家怎么就买上彩电了?这对么?”
“还是人有本事啊,咱们这种赚死工资的,怎么比得上人家。”
“妈的,我明天就辞职下海。”
“你那是铁饭碗!你舍得啊?”
“.....”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照在那辆三轮车的车斗上,照在那最后一个没来得及搬进屋里的大纸箱子上。
纸箱上的彩色电视机图案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扇打开的窗户,窗户那边是一个崭新的、五光十色的世界。
孩子们还在围着三轮车打转,大人们的议论声还在继续,王婶子和黄大娘一脸与有荣焉。
张景辰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目光落在巷子里每一个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