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领导!”
张景辰先把稳压器的电源线插进墙上的插座里,稳压器上那个红色的指示灯“啪”地亮了。
他等了几秒钟,等稳压器进入工作状态,然后才按下彩电的电源键。
屏幕“啪”的一声亮了。
满屏幕的雪花点,白花花的,像无数只萤火虫在屏幕上乱飞,伴随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嘈杂又刺耳。
于艳凑近看了看,失望地说:“啥也没有啊。”
“废话,还没调天线呢。”张景辰冲窗外喊了一声,“富贵,上房顶!”
王富贵一直在院子里等着,听见喊声,立马扛起梯子架到房山头,蹭蹭蹭爬了上去。
“天线往东转半圈!”张景辰盯着屏幕喊。
房顶上传来木杆转动的声音,王富贵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行了吗?”
屏幕上的雪花点还是那么多,一点变化都没有。
“不行!雪花更大了!往回转!”张景辰喊道。
王富贵又转了回去。
“还是不行?”他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带着一丝焦急。
“往西!慢一点!一点一点转!”张景辰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王富贵抱着木杆,一点一点地转动,每转一点就问一句:“行了吗?”
“不行。”
“行了吗?”
“还不行。”
“行了吗?”
“别动!停!就这儿!”张景辰突然喊了一声。
屏幕上的雪花点在一瞬间少了一大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也能听到声音——虽然还是不太清楚,但已经不再是白茫茫一片了。
“再往右回一点点……就一点点……好!停!”
屏幕猛地一亮。
画面出现了。
虽然有些重影,颜色也时不时地跑偏,但确实是画面。
伴随着一阵熟悉的旋律——“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那是新闻联播的开场曲。
播音员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清晰但不完全清晰,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经过电波传输后的那种微微沙哑的质感。
于艳第一个叫了出来:“出来了出来了!有人儿了!”
于兰也凑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播音员,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黄大娘、黄大爷和王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几人手里都拿着小板凳,显然是早有准备。
“景辰,我们进来了啊?”黄大娘客气地问了一声,但脚已经迈过门槛了。
“客气啥,快进来吧。”张景辰笑着招呼。
黄大娘把小板凳往地上一搁,一屁股坐下。
黄大爷把两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盯着电视屏幕,像个小学生上课似的。
王婶子也坐下了,但比黄大娘放松一些,身子微微往后仰,也是一脸的好奇。
屏幕上,新闻联播正播到一条关于南方某省春耕生产的报道。
画面里,一片绿油油的稻田,农民们弯着腰在插秧,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和几栋白墙黑瓦的房子。
于艳看得入了迷,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南方的天咋灰突突的?连房子都跟咱这儿不一样。”
王婶子指着屏幕上那片油菜花田,惊呼一声:“哎哟你看看那黄色的花,一片一片的,跟铺了地毯似的!这彩电就是不一样,跟真的一样!”
过了一会,黄大爷慢悠悠地感叹了一句:
“这房顶上的铁架子,接过来的可不止是电视信号啊!那是从BJ来的电波,是党中央的声音。”
众人肃然起敬,纷纷点头,屋里响起一阵“嗯嗯”“对对”的附和声。
张景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发亮,脸上的表情比过年还喜庆。
他们看的不仅仅是电视节目。
他们看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五光十色的世界。
这个方盒子在这年代就是人们连接世界的窗口,它所带来的信息是无价的。
就像人的阅历也是无价的一样。
......
等人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黄大娘最后一个出的门,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电视机,嘴里念叨着:“我明天还来啊,景辰你别嫌我们烦啊。”
“咱又不是外人,你和大爷随便儿来。”张景辰笑着送她出了院门。
院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于艳还坐在炕沿上,眼睛盯着电视。这会儿放的是一部老电影,黑白的,但于艳看得津津有味。
于兰推了她一把:“行了,看一会儿就睡吧,明天一样能看。”
“知道了姐。”于艳嘴上答应着,眼睛还是没离开屏幕。
于兰坐在客厅的单人床旁,身子一摊,靠在了张景辰身上:“今天这一天,可真够累的。”
张景辰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可不。”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呆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屋里传来于艳换频道的声音,电视里不知道放到了什么节目,一阵欢快的音乐飘进来。
张景辰忽然开口:“等过几个月,咱家缓一缓的,我想在院子里打一口渗水井。”
于兰抬起头:“渗水井?”
“嗯!”
张景辰比划了一下,“打了井以后,冬天你就不用出屋倒泔水了。”
于兰眼睛一亮:“这个好!一到冬天,倒脏水跟打仗似的,桶沉不说,路上还滑。上次我都摔倒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说咱前院子那么大,只能夏天种种菜,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张景辰看了她一眼:“你有啥想法就直说呗!”
“还能有啥想法....就是看爸妈他们翻盖老宅,寻思着咱也扩建一下呗。”
于兰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跟他比划:“你看,咱这屋现在住着都紧巴巴的,要是以后再添一个孩子,不是更没地方住了?
总不能跟小黄抢地方吧?
再说,等孩子们长大了,要是没个房子也不好说媳妇啊。”
张景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得倒挺远。”
“这还算远?!”
于兰认真地说,“这事儿就得提前打算,要不等到时候再弄就不赶趟了。
再说,咱家现在又不是没这个条件?大哥他们都能住大房子,咱家差啥?”
张景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到时候研究研究。
看看是加盖一层,还是往旁边扩一扩,这事儿得找人。”
“行,听你的。”于兰满意地笑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远——从渗水井说到扩建,从扩建说到院子里的菜地,从菜地说到要不要种两棵果树,从果树说到以后孩子大了在院子里安个秋千……
说到最后,于兰自己都笑了:“行了行了,别说了,再说下去咱家都该成公园了。”
张景辰也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睡吧,我明天还有事儿呢。”
“啥事儿?”
“去水泥厂结运费,七百二呢。”张景辰说,“明天是三月最后一天了,这钱得赶紧算回来。”
于兰“嗯”了一声,起身把灯关了。
屋里暗了下来,只剩里屋电视机荧幕的光一闪一闪地透过门缝漏进来。
“晚安。”
“晚安。”
......
隔天,吃完早饭。
张景辰泡了一缸子茶,和于兰坐在桌边看着电视,慢慢嚼着嘴里的高碎。
他刚喝完半缸子茶,房门被人推开了。
张景军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灰秋衣的领子,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的样子。
“大哥?这么早。”张景辰站起来,把他让进屋里。
“大哥!”于兰也打了个招呼。
“哎!听说你家买彩电了?过来看看。”张景军也不客气,直接坐在电视前面。
他拿手指轻轻摸了摸屏幕的边框,嘴里啧啧了两声:“这是熊猫牌的?十四寸的?”
“嗯。”
“真好。”
张景军直起身,目光在电视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眼神,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羡慕,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被刺激出来的干劲儿。
“等我有钱了,也弄一个。”他搓了搓手,站起来,“行,看完了,我走了。”
“大哥你急啥?坐一会儿呗。”张景辰说。
“不坐了,店里还一堆事儿呢。”张景军摆了摆手,已经迈出了门槛。
“正好我也要出门。”张景辰站起身,穿上外套。
“那正好,一块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顺着胡同往外走。
早晨的胡同安安静静的,有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胡同口一个老头蹲在门口刷牙,满嘴冒着白沫子。
张景辰走在张景军旁边。
他脑子里一直转着昨天在百货大楼看见的那个侧脸。
像他大哥,但当时又不方便仔细看。
张景辰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开口。
反倒是张景军看出了他欲言又止,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事儿要跟我说?”
张景辰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想问你吃了没。”
“吃了,你嫂子早上给我下的面条。”
张景军说完,沉默了几步,忽然开口:“对了老二,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啥事儿?你说大哥。”张景辰问。
张景军放慢了脚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店里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想多进点货,把品种铺开。
但你也清楚,咱这种小买卖,不能一次进太多,压货压不起。”
他弹了弹烟灰,皱着眉头,“可一次进少了呢,找的货车又不爱给你带。
嫌钱少,还耽误人家装货。
雇一个整车吧,成本太高,拉那点货还不够车费的。”
张景辰点了点头,没插嘴。
“我就寻思...”张景军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你不是总去省城么?能不能帮我带点货回来?运费我正常给,不让你白拉。”
张景辰沉默了片刻,决定直接拒绝。
“大哥,我最近去不了省城。”
张景辰实话实说,“我三号得去大兰县忙煤厂的单子,那边的事儿定下来以后,还得跑几趟活儿。估计得月中才能去省城。”
张景军听了,脸上的表情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那行吧,我再问问别人。”
他又吸了一口烟,长长地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这年头弄点儿货是真费劲儿。”张景军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张景辰说,
“没车是真不行啊。你说我有你那本事就好了,两台大解放往那一摆,啥货拉不了?”
张景辰没接话。
张景军又问了一句:“对了老二,你那台新卡车,花多少钱买的?”
“全算下来得四千出头了。”张景辰说。
“四千多……”张景军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唇动了动。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路,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张景军忽然又开口了,换了个话题:“爸妈家翻盖那事儿,你到底咋想的?真不搬过去了?”
“不过去了。”张景辰说得干脆,“我跟于兰商量好了,还住这边儿。”
张景军点了点头,又问:“那……我那个房子,你要不要?”
张景辰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跟嫂子商量好了?”
张景军把烟头丢在地上,拿鞋底碾了碾:“商量好了!主要是妈那边儿催钱催得紧。”
张景辰想了想,“我都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事儿还是让嫂子和于兰她俩聊吧,咱俩就别掺和了。”
张景军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岔路口。
张景辰往左拐,去水泥厂的方向。
张景军径直朝店里的方向走去。
“老二。”张景军走出去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嗯?”
“路上开车慢点。”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