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头也没回,拿锤子又敲了一颗钉子:“你姐夫啥不会?
上能修房盖屋,下能做饭洗衣,开得了大车,赚得了大钱,你姐能嫁给我,那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呸,不要脸。”于兰在下面啐了他一口,脸上却笑开了花。
张景辰又闲不住,把家里晃动的桌子腿用小木片垫平,把松动的凳子榫头用锤子敲紧,又给厨房那扇关不严的柜门重新上了螺丝。
于兰就站在旁边给他递工具,一会儿递锤子,一会儿递钉子。
一家四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温馨的画。
这大概就是过日子最该有的样子,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柴米油盐的平淡和安稳。
这时候黄大娘推门进来,身上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
“兰子!你过来给我搭把手呗。我和馅和多了,一个人包得包到天黑去。晚上大娘请你们吃饺子!”
于兰看了张景辰一眼。
“你们去吧,我在家拾掇拾掇车。”张景辰把锤子往工具箱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姐夫你别把家拆了就行。”于艳把张平安往怀里一拢,跟着于兰和黄大娘出了门。
院门“咣当”一声关上,屋里一下子静了。
张景辰站在屋子中间,等了片刻,确认外头没动静了,才转身走到柜子前头。
他走到衣柜跟前,打开最里面的柜门,从一堆旧衣服底下摸出那个黑色的帆布包。
张景辰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露出几根金灿灿的金条。
原本有十根,之前卖掉四根,现在还剩六根。每一根都沉甸甸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景辰找了几张旧报纸,把金条一根一根仔细地包好,然后塞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防水油纸袋里,用绳子紧紧地扎住口。
他拎着油纸袋,走到厨房角落的地窖口,上面盖着一块厚厚的木板。
张景辰掀开木板,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拿着手电筒,顺着梯子慢慢爬了下去。地窖里堆着一些白菜和土豆,还有两条腌制的鹿腿。
张景辰走到地窖最里面的角落,这里靠墙根,地面略高,不容易积水,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他从墙角拿起一把镐头,在地上刨了起来。
泥土很松软,没一会儿就刨了一个一尺多深的坑。
张景辰把油纸袋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然后在上面盖了一块砖头做记号,再一捧一捧的把土填回去,用脚踩实,直到地面看起来和原来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又搬了几块旧木板、一个破铁桶和一捆麻绳堆在上面,把痕迹彻底掩盖住。
张景辰爬上地窖,把木板盖好,心里默念着:这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了。
他回到屋里,拿剪刀把帆布包拆了,拆成一块一块的碎布。
还有那个装人参的木头盒子,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留着也是个隐患。
他蹲在灶坑前头,划了根火柴,把碎布和木头盒子一块一块地塞进去。
火苗子蹿起来,舔着那些布料和木片,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黑烟顺着烟囱往上飘。
张景辰蹲在那儿,拿火钳子翻了两下,看着那些东西一点点变黑、卷曲、化为灰烬。
等火彻底灭了,他把那棵野山参用一块干净的红布包好,放进一个带锁的小皮箱里。然后把小皮箱放到柜子顶上。
皮箱是于兰的嫁妆,锁头生了点锈,但还管用。
做完这些,张景辰心里踏实了不少。
歇了片刻,他走到院子里。
那台大解放停在前院,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挡风玻璃上溅了好些泥点子。
张景辰绕着车走了一圈,拿脚踢了踢轮胎。
右后轮有点瘪,不知什么时候扎的。
他从车斗里翻出千斤顶和扳手,把车顶起来,卸了那个瘪胎。果然是扎了一根铁钉,钉帽都磨得发亮了。
备胎在后斗底下绑着,他费了好大劲儿才卸下来,滚到前头,对准螺丝孔往上装。
换完轮胎,他又打开发动机盖,检查了一遍机油、水、气路。
又拿扳手把底盘的几颗大螺丝挨个紧了一遍,拿撬棍敲了敲排气管,听听有没有松动。
都弄利索了,他直起腰,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于兰这会儿出来招呼他:“菜马上就好,我给你兑了点洗澡水,你快去先去洗个澡吧。”
“好。”张景辰点点头,心里一阵温暖——可能这就是婚姻的意义吧。
张景辰把工具箱收拾了,进屋走进厨房,卫生间的浴桶里冒着热气,旁边还搁着半桶热水。
“快洗吧,我给你看着门。”于兰笑着说。
“一起啊?”张景辰发出组队邀请。
“去你的!这大白天的。”于兰笑着拒绝了他的玩笑,顺手把门带上了。
“切!”
张景辰脱了那身汗湿的衣裳,坐进木盆里,热水漫过肩膀,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他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把脑袋靠在盆沿上,“哎....这才是生活啊~~”
泡了好一会儿,直到于兰通知他饭菜都好,张景辰才恋恋不舍地擦干身子,穿上衣服。
然后他把木盆里的水一舀子一舀子舀进桶里,不由得感叹:
“没有下水是真不方便啊,倒个水都费劲。”
于兰走过来,阻止他:“这些小活不用你啊,一会儿我弄就行!先去吃饭吧,一会儿饺子该坨了。”
“行,算你孝顺。”张景辰也乐得清闲。
“滚!”
三人围坐桌边,邓丽君悠扬的歌声从电视里传出。
“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
“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
桌上已经摆得满满登登——三大盘酸菜馅饺子、一盆炖鹿肉、一碗鸡蛋酱、还有一盆的萝卜和婆婆丁,还有一根盘自家灌的血肠配着蒜泥,血肠切成了厚片,肠衣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咋的,不过了啊?整这老些菜?”
张景辰拿起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吃哪个菜了。
“黄大娘给了不少饺子,我就寻思多做几个菜呗。正好明天你出门,剩的还能给你带上。”
于兰从厨房拿出两瓶啤酒,搁在桌上,“呶,那会儿让艳儿去买的。”
张景辰眼睛一亮,“今天是啥日子?还有啤酒喝!”
他拿起一瓶翻过来看了看——标签上印着“太阳岛啤酒”,麦汁浓度标着十度。
于艳说:“这是供销社新进的,说是新牌子,可好喝了。”
于兰又打开一瓶递给于艳,“你也喝一瓶吧,最近辛苦了。奖励你的。”
“姐你也喝点儿呗。”
“我倒是想喝!我要是喝了,你外甥晚上就得打醉拳了。”于兰笑着说。
张景辰端起杯子,仰脖灌了一口。啤酒顺着喉咙下去,冰凉凉的。
他咂咂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咋样?好喝不?”于兰盯着他的脸。
“还行吧,就是有点儿淡。”
张景辰把杯子放下,又看了一眼那个酒瓶子,“麦芽度太低了,喝着没啥口感。”
“麦芽度是啥意思?”于艳好奇地问。
“就是啤酒里头的麦芽浓度。度数越高,味儿越醇厚。”
张景辰拿筷子夹了一块鹿肉,慢慢嚼着,“这酒说白了就是工业水啤,喝着跟喝水似的。
我以前在省城喝过一种进口的啤酒,好像叫什么德式小麦,那才叫好喝。
麦芽香味特别浓,还有一股淡淡的香蕉和丁香的味道,泡沫也特别细腻,跟奶油似的。”
“真的假的?还有那么好喝的啤酒?”于兰一脸好奇地问,毕竟她偶尔也馋酒。
张景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当然是真的,德国的啤酒很有名的!”他虽然不能喝大酒,但是前世也爱喝点精酿,小酌怡情。
“德国?”
“且过?”
于兰和于艳对视一眼,二脸懵逼。
“哎....吃饭吧。”张景辰一脸无语,“俩土老帽!”
“嘿,有的喝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了。”于兰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有人在家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于艳去厨房往窗外看了一眼,大喊说:“姐,刘颖姐来了。”
“快请进来!”于兰连忙站起身,迎了出去。
刘颖穿着一件藏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别着一个发卡。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笑盈盈的走了进来。
“今天我爱人在家看孩子,我这才有时间过来认认门!”
刘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自己做的枣糕,别嫌弃。”
“刘姐你太客气了,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
于兰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快坐,喝点水。”
张景辰也跟她打了个招呼:“刘姐来了。”
刘颖笑着点点头,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感叹道:“你们家这伙食可真好.....”
于兰笑着说:“也就今天改善改善伙食,刘姐要是不嫌弃就再吃点儿。”
“不了不了,吃完来的!”刘颖连连摆手,然后转移话题说:“嚯!你家买彩电了?”
她站起身,凑到彩电跟前,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多少钱啊?”
“嗐!没多少钱啊。”于兰低调地说。
刘颖羡慕地说,“我在百货大楼见过,这个十四寸的熊猫彩电,标价一千三百多呢!”
“刘姐你是不知道,这彩电是拉饥荒买的.....”于兰露出一抹苦笑。
“啊?怎么说?”
“哎....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啊。”
于兰开始和刘颖聊了起来——二人从电视聊到了育儿心得,又从产后康复聊到职业规划。
聊着聊着,刘颖的语气慢慢变了,说话开始绕弯子,一会儿问“张景辰最近忙不忙”,一会儿说“运输的活儿好不好干”,眼神也有些闪烁。
于兰看出她有事,直接问道:“刘姐,你是不是有事儿找景辰啊?
有啥事儿你就直说,咱们之间别客气。”
刘颖被点破,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咬了咬嘴唇,叹了口气,才把来意说了出来。
“不瞒你说,我还真有点事儿想求你爱人帮个忙。
你们也知道我爱人在农科站工作!最近不是春耕嘛,站里有一批化肥要送到下面几个村子。
货倒是不重,也就五吨多,路也不算远,就是那几个村子的路不太好走。
我爱人他们站里找了好多个车了,不是嫌路不好,就是嫌货少,运费少。”
她顿了顿,脸上带着愁容:“其实这个活儿不归我爱人管,可他这人就是死心眼,见不得农户们着急上火。
我这也是没办法了,才来问问你家景辰,看看这活儿他能不能接?
当然,要是不方便的话,也没事儿!你们千万别觉得为难!”
张景辰听完,想了想,问道:“都送到哪几个村子?”
“就是大柳屯、靠山屯和兴隆沟。”刘颖赶紧说。
张景辰问:“大柳屯?是不是去大兰县方向那个?”
“对对对!就在去大兰县的半道上,往东岔出去不到十里地。”
刘颖赶紧点头,“靠山屯和兴隆沟也都在那一片,三个村子挨着,一条路串下来的。”
“那正好。”张景辰点了点头,“我明天准备去大兰县,可以顺路帮你捎过去。”
刘颖脸上一下子绽开笑来,“那可太好了!真是太谢谢你了。”
她搓着手,又问,“那运费的话……”
“运费就算了。”
张景辰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的,“你跟于兰这关系,谈什么运费。反正也是顺路,绕不了多远。”
刘颖急了,赶紧说:“那怎么行!”
于兰开玩笑似的说:“刘姐,要是谈钱的话,我可不帮你了哦。”
“呃...那行吧。”刘颖叹了口气,用调侃的语气说:“没想到我还有这么大面子呢。”
“哈哈,主要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于兰说:“就算做好人好事儿了。”
张景辰说:“那明天等我装完货,让你爱人在农科站等我吧,让他带我去装货。”
“好的!太谢谢你了!”刘颖一个劲地道谢,“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我这就回去告诉我爱人,让他明天早点儿过去等你。”
“不用客气。”张景辰笑了笑。
刘颖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站起身准备走。
“对了,刘姐,你爱人叫什么名字啊?明天我好认识一下。”张景辰随口问道。
刘颖在院门里,笑着说:“李长桂,木子李,长久的长,桂花的桂。”
张景辰愣了一下,感觉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他皱眉一想,忽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上次和马天宝去农科站办林地承包手续时,那个从地里赶回来的瘦黑汉子吗?
农科站站长,李长桂。
原来他就是刘颖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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