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桂从车上跳下来,朝人群招了招手,嗓门很大:
“老少爷们儿,化肥到了!来几个人帮忙卸车!先放王支书家!”
话音刚落,呼啦啦的就围上来十几个人。
不少妇女抱着孩子站在远处看热闹,怀里的小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大解放,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大的车。
没人问“给不给钱”,也没人问“卸完有没有啥好处”,都是上来就搬。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弯腰扛起一袋化肥,脚步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晃。
“都听李站长指挥!把东西先放到支书家,到时候几个村统一分配。”老汉撂下一句,噔噔噔走了。
张景辰站在车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有点触动。
这就是现在的淳朴百姓——只要你对他们好,他们就记着你的好,并且掏心掏肺的加倍对你好。
他看着不远处,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领着一个四五岁穿开裆裤的男孩儿,在一旁看着热闹。
小男孩鼻涕流下来,吸溜一下,又流下来,她姐姐伸手就用袖子给他擦了一下,那袖子上,补丁叠着补丁,洗得都开线了。
不少小孩围着大解放转,伸手想去摸轮胎,被大人喝了一声,又赶紧缩回手,嘻嘻哈哈的跑开了,眼睛里满是好奇。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一双旧黄胶鞋,鞋头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
他盯着车头上那“解放”两个字,眼睛里全是光,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张景辰跟前,壮着胆子问:“叔叔,这车多少钱啊?”
张景辰愣了一下,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好几千呢。”
男孩“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更大了,掰着手指头数了好几遍,数了半天,也不知道“好几千”到底是多少,在他眼里,十块钱就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叔叔,开这个车是不是可威风了?”男孩又问,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些,像是怕这个问题问得太蠢。
张景辰看着他,笑了笑:“这车是威风,但是好好念书才最重要。
念好了书,以后不光能开车,还能造车呢。”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睛还是没离开那个车标。
这时候一个老大娘端着一个葫芦水瓢从院子里出来,颤巍巍地走过来:
“同志,喝口水吧,走这么远的路,渴了吧?”
水瓢是旧的,但是里面的水是干净的,凉丝丝的。
张景辰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水是井水,冰凉清甜,顺着嗓子下去,浑身的燥热都消了一半。
他抹了把嘴,把水瓢递给王富贵:“大娘,谢谢了。”
“谢啥,你们帮我们送化肥,该我们谢你们才是。”老大娘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露出缺了角的门牙。
王富贵接过水瓢,低头看了看里面的水,喝了一口,眼睛一亮。
他小声跟张景辰说:“二哥,这水真甜。”
“井水,能不甜么。”张景辰笑了。
旁边一个老汉听见了,接过话茬:“咱这口井打了三代人了,水脉好。城里可喝不着这个。”
人多力量大,不到二十分钟,车上的化肥全部卸完。
马天宝和王富贵收拾车厢。
张景辰跟李长桂告别:“李哥,那我们先走了,还得去大兰县送货呢。”
“哎,等会儿!”
李长桂赶紧拉住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往他手里塞,“张兄弟,这钱不是很多,请你务必收下。”
“昨天不是和刘姐说好了么?”
“她啥都不懂,就答应下来。”
李长桂平静地摇摇头,死死扣着他手臂,“你还是听我的,这样下次有需要还能找你帮忙。”
张景辰转身想走,却发现挣脱不开,顿时笑了:“行!我收下。”
“这就对了!你也得养家糊口呢。”李长桂笑了,把一百块递了过来。
“这点东西也用不了一百块钱啊,五十就够了!”
张景辰笑着说:“李哥,那你也帮我个忙?”
“行!你说!”
“这五十块钱,你帮我全换成猪肉,给咱们村里的老人和孩子改善一下伙食。”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静。小孩子们都用狂喜的眼神看着张景辰。
李长桂看着他那充满真诚的面容,又看了看周围的眼巴巴的小孩儿,释然一笑:“....那我替乡亲们谢谢你!”
“好耶!!!能吃肉啦!!!”
“吃肉!吃肉!吃肉!”
“啊啊啊!又过年啦!!”
一群小孩儿兴奋地绕着张景辰和李长桂跑了起来。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出声挽留——
“三位师傅,留下一起吃吧。我把我珍藏的小烧拿出来!”
“拉倒吧,你那玩意儿没劲儿!还是喝我珍藏的闷倒驴吧!”
“媳妇儿!回家把面袋子拿出来,我给三位同志露一手。”
“好嘞,掌柜的!”一个妇女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往家走。
“别别别!都别忙活。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任务要完成呢!”看到这一幕,急得张景辰都打上官腔了。
“好啦!”李长桂双手下压,朗声道,“张景辰同志还有事情要忙,咱们不能耽误人家正事儿。
大家可以记下这两台车的车牌号,下次看见的时候记得帮帮!”
李长桂在当地还是很权威的,这话一出,人群顿时没有任何意见。
“好!我们记住了!”
“谢谢叔叔。”
“感谢三位同志,谢谢你们!”
人群纷纷和张景辰三人道谢,并且邀请三人路过时候一定要来做客。
“行,那我们走了。”
张景辰三人上了车,鸣了声喇叭,跟李长桂和村民们挥了挥手,开车走了。
两台车从村里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拐上通往大兰县的主路。
路面还是坑坑洼洼的,但比村里那条土路强多了,至少不用怕陷车了。
张景辰和王富贵交换了一下位置,让王富贵驾驶车辆,适应一下路况。
大解放路过城乡结合部的主街——街面不宽,两旁都是些低矮的平房,有几个小卖部,还有一家供销社,门口摆着几个大缸。
王富贵开得不快,副驾的张景辰眼睛扫着路面。
忽然,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农用三轮车,车斗里码着几个纸箱子,看不清是什么。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梳个大背头,正背对着他,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
张景辰一眼就认出来那个三轮车是自家的,而那个背头男,正是大妹夫,樊力!
樊力跟那个女人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得很近,近得有些过分。
他的手一直放在夹克内兜里,像是在捂着什么东西。
那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红色外套,四十来岁的样子,脸上带着笑,但是那笑容看着有点不对劲,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这时樊力往那个女人跟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只见那个女人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飞快地塞进了樊力的手里。
樊力快速把信封揣进了兜里,二人握了握手。
车子划过二人身旁,张景辰也把脖子探了出去。
王富贵瞅了瞅张景辰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二哥,刚才那俩人你认识啊?”
“有点儿眼熟。”张景辰看着倒车镜,声音听不出什么波动。
“要不要停下去打个招呼?”王富贵好奇地问。
“可能看错了,先走吧。”
张景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面暗暗琢磨:樊力跟那个女人,不太像正经做买卖的样子啊?
难道是....
.....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下午一点多的时候,终于到了大兰县。
两辆车先开进了建材市场,找到收货的老板。
货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也穿着一件皮夹克,脖子上还挂着一条银链子,挺社会的样子。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拿手敲了敲木头,又抽出一根看了看,点了点头:
“货没什么破损,辛苦了师傅。”
“知道你们着急,特意提前出发的。就是路上太难走了,耽误了点时间。”张景辰跳下车,递了根烟给他。
“嗨,那路就这样,没办法。”老板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卸车吧。”
他叫了几个工人,一个小时多点儿,就把两车木料都卸完了。
老板也挺爽快,当场就点钱,运费一共二百二十块,递到张景辰手里:“你点点。”
张景辰接过钱,也没数,直接揣进内兜:“不用点,你这大老板还能差我这点钱”
“可以!”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年头像你这么痛快的人不多了。下回有活儿还找你。”
“没问题。”张景辰挥挥手,“走了啊。”
从建材市场出来,张景辰开车带路,直奔强盛煤厂。
煤厂门口,
吕强穿着工装,手里夹着烟,看见他们的车过来,有些意外。
车停稳,张景辰跳下车。
吕强挑了挑眉,问:“咋就开两台车来?还有一台呢?”
“这趟主要带富贵来跑一趟,让他熟悉熟悉路。”
张景辰笑了笑,指了指王富贵,“下趟他就能自己开了,到时候就三台车一起来了。”
王富贵从副驾上跳下来,站得笔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强哥好!”
吕强被他这一嗓子震得烟差点掉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行啊小伙子,嗓门真大。干起活来是不是也这么有劲儿?”
“肯定有劲儿!强哥你放心!”王富贵挺了挺胸脯。
张景辰想了想,问:“两台车能忙过来吧?”
吕强沉吟了一下,弹了弹烟灰,说:“也能。反正这批试用的煤量不大,两台车跑三趟也够了。
等后面量上来,看情况再说!”
“那就行。”张景辰点点头。
吕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先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然后吃饭去!”
“叫上范哥呗?好久没见了。”张景辰说。
“废话,还用你说?”
吕强翻了个白眼,“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还有几个朋友,一起过来喝点。”
他扭头喊了一声,煤厂里跑出来一个年轻人,小平头,脸上的煤灰还没洗干净。
吕强吩咐他带张景辰三人先去招待所安顿,把车停好。
招待所离煤厂不远,步行不到十分钟。
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大兰县第二招待所”的白底黑字牌子。
前台的大姐正低头织毛衣,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接过吕强那个小兄弟递过去的条子,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递了过去。
房间不大,拾掇得干净。
三张单人床,铺着白床单,一张木桌子,上面搁着一个暖壶和三个搪瓷杯。
几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屁股还没坐热,吕强就来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也洗了把脸,看着比刚才精神不少。
“走着!”
四个人从招待所出来,沿着大街往饭店走。
吕强订的饭店叫“迎宾楼”,是个两层小楼,门脸上挂着两个幌(幌越多,水平越高),玻璃门上贴着“欢迎光临”四个红字。
饭店一楼是大堂,摆着十来张方桌,已经坐了不少人。
吕强直接领着三人上了二楼,推开最里头那扇门。
房间不小,一张大圆桌,能坐十来个人,墙上还挂着一幅不怎么好看的山水画。
吕强让服务员先上了茶水。
王富贵是头一回来这种场合,有点紧张,端着茶杯不知道往哪儿放。
张景辰扫了一圈屋里,转头问吕强:“强哥,这房间是不是大了点?咱这几个人,坐一半就够了吧?”
吕强往椅背上一靠,“大?”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这还不一定够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