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把车停在孙久波住的胡同口,熄了火。
“富贵,你去叫久波出来。”他叮嘱了一句,“千万别告诉他干啥,就说我在外边等他呢。”
“得嘞!”
王富贵跳下车,小跑着钻进胡同。
张景辰从副驾驶摸出一挂之前家里剩下的五百响鞭炮,又摸了摸兜里揣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行驶证、营运证、油本、还有一整套过户手续。这些都是他之前办好的。
张景辰把鞭炮拆开,铺在地上,从车头一直摆到胡同口。
胡同里早起的几个大爷大妈看见了,围过来看热闹:
“诶哟,这年轻人!这是干啥呢?”
“娶新媳妇儿啊?咋没见大花轿呢?”
张景辰笑着摆手:“大爷大娘,你们离远点儿,这个炮仗有劲儿,别崩着你们。”
正说着,胡同里传来脚步声。
孙久波大步流星地走出来,王富贵跟在后面。
“二哥,你这是.....”孙久波话说到一半,眼睛就直了。
他看见了那台新新的卡车。
墨绿色的解放CA141,倒车镜上系着大红布花,车身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车头前面的地上,铺着一挂红彤彤的鞭炮。
孙久波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
“过来啊!”张景辰冲他招手:“这就是我给你的惊喜!”
孙久波机械地走过去,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富贵,你别愣着了。”张景辰从兜里掏出打火机,递给王富贵,“去,点火!”
王富贵接过打火机,蹲下去,火苗一凑。
“噼里啪啦——”
鞭炮炸开了花,红色的碎屑蹦得满地都是,硝烟味呛鼻子。
胡同里的大爷大妈们捂着耳朵往后退,脸上带着喜气。
孙久波站在硝烟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鞭炮声停了,碎屑还在空中飘。
张景辰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拍在孙久波手里。
“这是啥?”
“你都多余问,自己看吧。”张景辰笑着说。
孙久波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头都在抖。
行驶证上清清楚楚印着他的名字:孙久波。
“二哥……”
孙久波的声音哑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别整那没用的。”
张景辰笑了笑,指着那台车,“这台车以后就是你的了。赚的钱也归你自己,不用给我交份子。”
孙久波张了张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强哥那边儿,一趟活儿是一百三。以后你跑多少都是你自己的。油钱、修车、养路费啥的,就得你自己张罗了。”
张景辰把话说完,拍了拍车门,“车况没问题,我都检查过了,你直接开就行。”
孙久波站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二哥!”
张景辰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胳膊,硬生生把人拽住了。
“唉!你干啥呢?”张景辰皱着眉头,“别跟我整这没用的啊!”
“二哥……”孙久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就是我亲哥,不,比我亲哥还亲!”
周围看热闹的大爷大妈们也跟着议论:
“哎呦喂,这兄弟感情真好啊……”
“这是....送了台车??”
张景辰使劲拍了拍孙久波的肩膀,声音也沉了下来:“你帮二哥挡子弹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我亲弟弟了。”
一听这话,孙久波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富贵在旁边也红了眼眶,使劲揉了揉鼻子。
“行了行了,别哭了。多几把磕碜。”张景辰无奈道。
孙久波胡乱抹了两把脸,深吸一口气,总算稳住了。
他声音发哑,“二哥,这台车我以后一定当命根子一样守着!”
“车是让你赚钱的,不是让你守着的。”张景辰笑了,“赶紧上去试试,看看顺手不。”
孙久波爬上驾驶座,双手握住方向盘,手指头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座椅上还带着张景辰特意放的新坐垫,蓝色的,软乎乎的。
他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像在做梦。
张景辰趴在车窗上,又叮嘱了几句:“行了!你自由活动吧。晚上到天宝哪儿集合。”
“行!”
“那我们先走了。”张景辰拍了拍车门,“好好享受。”
说完,他带着王富贵走了,背影消失在路口。
孙久波坐在驾驶室里,久久没动。
他低头看着行驶证上自己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倒车镜上系着的红布花。
然后把脸埋在方向盘上。
过了好一会儿,孙久波才抬起头来,深呼口气,发动了卡车。
发动机低沉地嗡鸣着,他挂上档,松开离合,卡车稳稳地驶出了胡同。
从倒车镜里,他看见那几个大爷大妈还站在胡同口,对着车指指点点。
孙久波心里那点酸涩慢慢化开了,变成一股热气,从心口往四肢蔓延。
他沿着主街慢慢开,速度是二十迈,心情是自由自在。
路上的行人看见这台崭新的大解放,纷纷避让、侧目。
有人认出他来,喊了一嗓子:“哟,那不是孙老二吗?”
孙久波摇下车窗,冲那人摆了摆手。
旁边骑自行车的几个小年轻伸长脖子看:
“哥,这车是你的?”
“必须的!”孙久波腰板挺得溜直。
“真牛掰啊!偶像!”
“哈哈!”他一脚油门,卡车轰隆隆地冲出去,把那几个小年轻甩在后头。
孙久波从倒车镜里看见他们还站在原地望着自己,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这么扬眉吐气。
他把车开到了殷芳芳家那条胡同口。熄了火,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走。
殷芳芳家房子不大,但院子收拾得挺利索。
孙久波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殷芳芳她奶奶,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久波来了?”老人脸上带着笑,“腿好些了么?”
“好了奶奶。”孙久波往屋里看了一眼,“芳芳在吗?”
“在呢在呢,她还没起呢,你先进来坐。”
老人把他让进屋,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芳芳!是久波来了!赶紧起来吧!”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五六分钟,殷芳芳才打着哈欠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碎花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起床气。
“这么早来干啥呀?”殷芳芳嘟着嘴,语气不太高兴。
“带你出去转转。”孙久波笑着说。
“去哪儿啊?”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殷芳芳撇撇嘴,回去换了身衣裳,跟着孙久波出了门。
两个人走到胡同口,殷芳芳一眼就看见了那台墨绿色的大解放。
“这车……”她愣了一下,“好像不是你二哥那台吧?”
上次孙久波开卡车来找她的时候,她记得风挡有防护网,这台大解放却没有!
“哈哈哈!这车是我的。”孙久波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
殷芳芳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的?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不是我买的,是二哥送我的。”
“送的?!”殷芳芳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说这车....是张景辰“送”你的?”
“嗯。”孙久波拉开车门,“上车,我带你去兜一圈。”
殷芳芳站在那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她看着那台车,又看了看孙久波,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之前她跟孙久波出去,是为了帮闺蜜完成任务。
后来随着二人慢慢接触,她发现孙久波人很老实,对她也好,也舍得给她花钱。
就是长得一般,还矮了点儿。
前阵子,殷芳芳虽然答应了跟他处对象,多少也有点骑驴找马的意思。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台大解放就是张景辰给孙久波镀的金身!让他原地成佛了。
什么矮不矮、好不好看的?能当饭吃么?
“还愣着干啥?上车啊!”孙久波又喊了一声。
殷芳芳回过神来,赶紧爬上副驾驶,屁股一沾坐垫,立马感觉不一样了。
“这坐垫真软和,也是新买的?”她摸了摸座椅。
“不知道,我二哥放的。”孙久波发动车,“先带你转一圈。”
卡车驶出胡同,沿着主街慢慢开。
殷芳芳坐在副驾驶上,腰板也挺直了,眼睛不停地往窗外瞟。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有几个她认识的小姐妹正好在门口站着,看见她坐在大解放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一脸羡慕。
殷芳芳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们,挥了挥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久波,这车真是张景辰白给你的?”殷芳芳转过头,感觉有点儿不可置信。
孙久波笑着说:“嗯,不光车给我了,连活儿都给找好了!”
“啥活儿啊?”
“拉煤!一趟一百多。以后我能多存点钱了。”
殷芳芳倒吸一口凉气。
一趟一百多!怪不得都说跑大车的都是万元户呢!
她之前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才挣三十多块钱!孙久波跑一趟就顶她仨个月的工资!
“那……那你一个月能跑多少趟啊?”殷芳芳的声音都变细了。
“看活,活儿多的话一天两趟,一个月跑二十来天轻轻松松。”
殷芳芳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算完之后,整个人都不淡定了。
她看着孙久波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顺眼多了。
之前觉得他土,现在觉得这叫朴实。
之前觉得他闷,现在觉得这叫稳重。
之前觉得他没出息,现在……去他妈的吧,这个男人可帅爆了!
殷芳芳不自觉地往孙久波那边靠了靠,声音软绵绵的:“久波,你爸妈知道车的事儿吗?”
“还不知道呢。”孙久波说,“我寻思一会儿送你回去后,再回家看看。”
“哎呀,正好咱俩现在也没事儿,我陪你回去呗?”殷芳芳说。
“啊?”
“别啊啊的了!你不想让我去啊?”殷芳芳态度十分积极。
“那倒没有...你真想去啊?”
“想去!”殷芳芳答应得脆生生的,一点都没有之前那种不情不愿的样子。
“行,那就去!”
孙久波把车开回殷芳芳家胡同口,等着殷芳芳回去换了身好看的衣服,又化了妆。
她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殷芳芳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也精心打理过,嘴唇上还涂了口红。
孙久波看了她胸口一眼,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没办法,人各有一好!
两个人上了车,往孙久波父母家开去。
卡车停在孙久波父母院门口,发动机的轰鸣声把左邻右舍都惊动了。
孙久波还没下车,就看见孙父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锄头。
“谁啊?咋这么吵....”孙父话说到一半,看见了从车上下来的孙久波。
“爸,是我。”孙久波笑着喊了一声:“没上地啊?”
孙父愣住了,赶紧说:“正准备去呢!”
孙母也从屋里出来了,高兴地说:“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这都快一个月了,咋才回来?”
“最近忙着跟二哥跑车来的。”
“这位姑娘是.....”孙父看着孙久波的身后,语气有些疑惑。
孙久波指了指副驾驶下来的殷芳芳,“爸、妈,这是芳芳,我刚交的对象。”
殷芳芳嘴甜,上来就喊:“叔叔好,阿姨好。”
孙母看着殷芳芳,上下打量一番,脸上的褶子立马笑开了:
“哎呦这姑娘长得可真好看,快进屋快进屋!”
四个人进了屋,孙母手忙脚乱地倒水、拿吃的,嘴里不停地念叨:
“你看看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提前说一声!让你爸跟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阿姨你们别怪久波,是我来的突然。”
殷芳芳把刚才买的糕点放在炕上,“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我就随便儿买了些糕点。”
“好好好!姑娘想吃啥?阿姨中午给你做好吃的!”孙母乐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是得做点儿好吃的!今天可是个大喜的日子!”殷芳芳笑吟吟地道。
这话给孙久波的父母说得一愣,孙母率先反应过来,眼睛逐渐瞪大,目光紧盯殷芳芳的腹部。
还没等她发问,殷芳芳笑着说:“久波今天提新车啦!!这可不就是天大的喜事儿!”
嗯?
新车?
孙父孙母的心情如坐过山车一般,刚还沉浸在孙久波带对象上门的喜悦中,这会儿又被一个更大的喜悦击得发昏。
过了好一会儿,孙父颤颤巍巍地指着窗外说:“门外那车是.....”
“嗯,那车是我的!”孙久波坐在炕沿上,腰板挺得笔直。
“你...你搁哪儿整的?”
孙久波骄傲地道:“我二哥给我买的!”
“二哥?那个二哥?是....张二??”孙母不敢置信地道。
孙久波点点头:“我就这一个二哥!”
“这这这.....”
孙父坐在对面,抽着烟袋锅子,眼睛就没离开过孙久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