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天黑得跟锅底似的,马家面食店的灯已经亮了。
李彤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头,手里攥着铁铲,锅里滋滋啦啦地响。
油星子溅在她手背上,她也不躲,只顾着把锅里的鸡蛋翻了个个儿。
旁边的大蒸笼冒着白气,一屉包子刚出锅。
马天宝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大碗,吸溜吸溜地喝粥。
“媳妇,粥有点儿咸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咸了你就多喝点水。”李彤头都没回,“一天天的,净事儿。”
“马哥又挨呲哒了,哈哈。”王娟在一旁揉着面剂子,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马天宝嘿嘿一笑,没再吭声。
远处卡车的发动机轰鸣,由远及近。
车停稳后,张景辰打头,后面跟着孙久波、二驴和王富贵,四个人裹着夜色走进店里。
“嫂子!”张景辰一进门就喊,“今儿个做的啥好吃的?我刚下车就闻着味儿了。”
“包子、粥、鸡蛋,快来趁热吃。”李彤把刚出锅的煎鸡蛋端到桌上,又转身去拿碗筷。
马天宝招呼着:“都往里面走,里面有大座嗷!”
孙久波已经不客气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盛赞道:
“嫂子,你这包子弄得是一天比一天好吃了。”
李彤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儿地说:“你赶紧吃,吃完给小珍送点儿包子去!
每次都是小珍想着你,也没见你惦记人家。真好意思当人家哥哥呢。”
这话说的孙久波顿时不吭声了,低头开始快速吃饭。
王富贵和二驴都很好奇是什么情况,但他俩也不好意思问。
倒是张景辰和马天宝对视一眼,张景辰开口问:“尹珍怎么了?生病啦?”
“呃,没啥大毛病,就是肚子有点儿不舒服。”
孙久波说完,站起身用纸袋包了四个包子,问:“多少钱。”
“快滚!这会儿装上大款了?”马天宝笑着说,“赶紧回来,还等你发车呢!”
“不远霞,马上回来!”孙久波转身大步往外走。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李彤叹了口气,“你说这小子是不是装傻呢?”
马天宝喝了口粥,回怼道:“咸吃萝卜淡操心,先管好你弟弟吧。”
“你这人....我这不是心疼小珍么。”李彤说:“对了,你们见过久波那个对象么?好看么?”
“没见过!”张景辰和马天宝同时摇摇头。
二驴在一旁张了张嘴,看了看屋里几人,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王富贵可不管这些,他手里的包子已经吃了三个,粥都喝了两碗,肚子已经圆滚滚了,可嘴还是不想停。
没办法,这包子实在太香了。
几个人吃完早饭,等孙久波一回来,便起身往外走。
李彤站在门口叮嘱:“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知道了嫂子!”
三台墨绿色的大解放停在门口,发动机一响,轰隆隆的声音打破了凌晨的宁静。车灯划破黑夜,像三把利剑,朝着大兰县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随着天色渐渐亮起,三台卡车开进了大兰县县城。
“富贵,你跟我去服装厂交货。”
张景辰探出头喊,“天宝,久波,你们俩先去煤厂装煤,我们交完货就过去找你们。”
“行,那你快点啊。”马天宝应了一声,和孙久波的车往煤厂开去。
张景辰和王富贵调转车头,开往大兰县服装厂。
到地方的时候才六点多,工厂里却已经一片忙碌。
机器轰隆隆地响着,工人们穿着蓝色的工装,在车间里加班加点地赶工。
六点多钟,按理说还没到上班的点儿。看来对方是真的订单多到要赶工的地步了。
张景辰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李正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单据,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他抬头看见张景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来:“张兄弟?这么早?”
“不早不行啊,下午还得往回赶呢。”
张景辰拉了把椅子坐下,“我上次的货我给你拉来了,在车上呢,你让人验验?”
李正荣站起来,“走,看看去。”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走到卡车跟前。
王富贵已经把车斗的苫布掀开了,一百件工服码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的,都用麻绳捆着。
李正荣随手抽出一件上衣,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先看领口,又看袖口,最后翻过来看内衬。
“不错。”李正荣点了点头,又抽了一条裤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看完之后,李正荣满意地点了点头:“针脚整齐、密实还没有线头,比之前那几家做得好多了。”
张景辰笑了,“你满意就行。”
李正荣从兜里摸出一盒烟,递给张景辰一根。张景辰摆了摆手,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一根:
“这批活儿一共一百套,代工费一套两块五,总共二百五十块。”
他吸了一口烟,“没问题我去给你拿钱?”
“没问题。”
李正荣转身回了办公室,没一会儿就拿了个信封出来,递到张景辰手里:“数数吧。”
张景辰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钱,快速数完,笑着道:“谢了李哥。”
“谢啥。”
李正荣弹了弹烟灰,“你帮我解决大问题了,该我谢你才对。
还打算继续做么?做的话,我一会儿给你准备材料。”
张景辰喜出望外:“那可太谢谢了。这次要的多点儿吗,四百套?”
“我还以为你要多少呢。”李正荣笑了起来,“这点小事儿,没问题。”
他说着,眉头又微微皱起,话锋一转:“说起来,我这儿有个事也想请你帮个忙。”
“李哥你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李正荣皱着眉头说:“我从崖城订了一批原材料,本来月初就该到的,这都月中了,还没影呢。
对方说找不到车,运费涨得太厉害,没人愿意跑。
可这批原料要是再运不回来,我这边儿的进度就跟不上了。”
张景辰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李正荣看了他一眼,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了:“张兄弟,你要是能帮我跑一趟崖城,运费好商量。”
张景辰说:“崖城?”
“对!”
张景辰想了想:“可以是可以,但我只能抽出一台车来。别的车还得忙煤厂的订单。”
李正荣有些着急:“一共也就三车货,你看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我可以帮你找两台车,就是...不知道你这边的运费能给多少。”
李正荣语速很快:“这个好说,只要有车就行。
之前一车八吨,运费都是八百。我给你出到八百五,你看行不行?”
张景辰没急着答应,沉默了几秒。
崖城在省城的另一边,距离大河县有一百四十多公里。这个价格只能算中规中矩,怪不得没人愿意拉。
“李哥,咱们都是一个商会的,我自己这趟不收钱都行。”
张景辰说:“但是要是找别人车的话,这个价格人家可能不爱干.....”
“明白,肯定不能让你搭人情。”
李正荣思索一番,痛快地说:“这样...九百之内你说的算。”
张景辰看得出来对方是真急了,点点头:“有活动空间就好办了,这事儿交给我吧。”
李正荣眼睛一亮,“兄弟,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你是不知道啊,我都快愁死了。”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张景辰笑着说。
李正荣接着说:“下次有机会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他们也愁运输呢。
不过你得赶紧扩规模啊,不然活儿都干不过来。”
“好!”
张景辰连忙叮嘱,“对了李哥!
这批布料你可得包严实点,一会儿我们还得去装煤,这布料只能放煤堆上,别弄脏了。”
“行,你放心。”李正荣满口答应。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景辰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便起身告辞:
“李哥,我先去煤厂装车,完事儿再过来取料子。”
“行,你先去忙。替我跟会长问个好。”
“好的!”
张景辰上了车,王富贵发动卡车,缓缓驶出服装厂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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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厂这边,依旧是这么热闹。
传送带轰隆隆地响,黑乎乎的煤块顺着带子往车斗里送。煤灰扬得到处都是,呛得人直咳嗽。
马天宝蹲在车旁边抽烟,孙久波站在车斗上,指挥工人把煤码匀。
看见张景辰的车进来,马天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咋样?货交了?”
“交了。”张景辰跳下车,“李厂长挺满意,又给了四百套的订单。”
“四百套?”马天宝挑了挑眉,“那得干一阵子了。”
“可不是。”张景辰往办公室那边看了一眼,“强哥呢?”
“在办公室呢。”马天宝往那边努了努嘴,“刚才跟人吵了一架,这会儿估计还在气头上。”
“跟谁吵架?”张景辰好奇地问。
“不认识,好像是别的煤厂的。”马天宝弹了弹烟灰,“俩人吵得挺厉害,那人走的时候脸都绿了。”
张景辰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半敞着。
吕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
他脸色不太好,眉头拧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他把烟头摁灭,“你那边儿忙完了?”
“嗯。”张景辰拉了把椅子坐下,“咋了?听天宝说你刚才跟人吵架了?”
吕强“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之前帮我串货的煤厂。”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现在看我生意好了,要涨价。”
“涨多少?”
“一吨涨五块。”吕强冷笑了一声,“五块!他咋不去抢?”
张景辰没接话。
吕强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语气里带着火气:“当初他求着我进商会,求着让我帮他卖煤。
现在看我这边订单多了,就坐地起价。这种人真是恶心!”
“你答应了?”
“怎么可能?”吕强一拍桌子,“我他妈最恨的就是这种小人!”
“那你这边的高热值的煤,能供上么?”张景辰问。
“暂时够。”吕强说,“我从别的渠道调了一批过来,够顶一阵子。后面再看吧。”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狗东西,回头我就把他踢出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