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
二楼的服装部依旧冷冷清清，偶尔上来一两个顾客，转一圈就走了。
几个柜台的售货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嗑瓜子的嗑瓜子，吃瓜的吃瓜。
不远处一个售货员靠在柜台上，手里织着毛衣，眼角的余光一直往于兰这边瞟。
“我就说这个价卖不动吧。”她一边说，一边往于兰摊位努了努嘴。
一旁的售货员接话：“可不是咋的。这都几点了？愣是没开张。”
“开啥张啊，我刚才数了，一共就五个人问价，一个没买。”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售货员端着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子。
“十八块钱一件衣裳，咱这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谁舍得买？”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那衣服确实好看。”
“就是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
刘姐把手里的毛衣放下，往于兰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小兰，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闲的。”
于兰笑了笑，没说话。
尹珍站在她旁边，宽慰道：“嫂子你别急，这才刚开门。
我刚才去里面转了一圈，不光咱们这没人，好多摊位都没开张呢。”
“嗯，不急。”于兰把抹布放下，又拿起来，叠了两下，再放下。
楼梯口又上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在二楼转了一圈，男的在一个卖中山装的柜台前停了下来。
俩人说了几句话，女的摇了摇头，拉着男的走了。
附近的摊位又恢复了安静。
尹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十点了。
这时候，刘姐把自己手里织的毛衣放进柜台底下的布兜里，拍了拍手上的毛线屑，站起来。
“开饭了开饭了！”她这么一喊，周围的售货员都动了起来。
“赶紧吃，一会儿中午那波顾客上来，又没空吃了。”
“你今天带啥好吃的？我看看。”
对面那售货员从柜台底下掏出个铝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白菜炖粉条，上面搁着半个窝头。
“我老婆婆做的土豆子，天天糊弄人。”
旁边那个售货员也拿出个饭盒，里面是土豆丝和发糕，还有几根咸菜条。
随着大家都掏出自带的饭盒，一股饭菜的香味顿时弥漫开来。
尹珍见状愣了一下，扭头小声问于兰：“她们怎么这么早吃饭？”
还没等于兰说话，隔壁刘姐端着饭盒走过来，筷子在饭盒里搅了搅，夹起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
“这是咱这儿的规矩，中午十一点到一点是高峰期，所以咱们吃饭得提前点儿。
要是等顾客上来了偷摸的吃，被主任老张看见是要扣钱的。”
她看了看于兰空荡荡的柜台，问：“你俩带的啥饭？”
尹珍摇摇头，小声说：“刘姐，我们没带饭。”
刘姐的筷子停在半空：“头一天来不知道吧？没事儿，一楼副食部有卖干粮的，去整点垫巴一口。”
于兰转头问尹珍：“小珍，你饿不饿？”
尹珍摇摇头：“不饿。嫂子你呢？”
“我也不饿。”于兰说的是实话。她这会儿心里堵得慌，什么都不想吃。
于兰说：“那也买点吃的吧，省得一会儿饿了再走不开。小珍你看着摊子，我下去看看。”
“好！”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吧唧吧唧”的，闷闷的，还带着水声。
于兰抬起头，一个身影从楼梯口冒了出来——是张景辰。
他头发全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身上还挎着个帆布包，一手拎着一个包袱，那包袱被雨布裹得严严实实。
身上那件蓝布褂子，下半截已经湿透了，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腿。脚上蹬着双解放鞋，鞋帮上还沾着几片树叶，每走一步，鞋里就往外冒水。
“你咋来了？怎么不等雨停了再来！”于兰赶紧从柜台里跑出来，伸手去接他手里的包袱。
尹珍也跟着跑出来，两个人一人一个包袱，接过来放在柜台上。
“外面雨停了啊，我这是刚才不小心踩水坑了，鞋灌包了。”
张景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甩了甩手，“我真服了，那坑可真大。”
“脚没受伤吧？”
“没事儿啊。”张景辰摇摇头。
于兰心疼地看着他那一身泥水，“你看你，这要是感冒了可咋整？”
“行了，我又不是泥捏的。”
张景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用毛巾裹着的东西。
“这是啥啊？”于兰问。
“盒饭。”
张景辰把毛巾打开，把两个铝饭盒放在柜台上，“刚才下雨的时候在家做的红烧肉，又炒了个尖椒干豆腐。你俩还没吃呢吧？”
于兰和尹珍对视一眼，一起摇头。
张景辰笑了：“赶紧吃吧，一会儿凉了。”
他把筷子递过去，饭盒盖一掀，那股红烧肉的酱香味立马就飘了出来，瞬间压制了周围的饭菜味道。
隔壁的刘姐正往嘴里塞白菜呢，闻见这股味儿，筷子停在半空，鼻翼一阵抽动：
“哎哟，这啥菜啊？这么香？”
对面的服务员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闻着好像是肉香……”
“是红烧肉。”于兰说。
“红烧肉？”刘姐的眼睛瞪得溜圆，“你们家伙食也太好了吧？这还没开张呢，就提前庆祝上了？”
“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吃就完了。”
张景辰笑道，“我媳妇头一天摆摊，总不能让她饿着肚子干活吧？”
“哎呀妈呀！”
刘姐捂着腮帮子，好像是咬到了，嘶哈地说：“啧啧，你这也太疼媳妇了！
我家那口子要是能有你一半，我做梦都能笑醒。”
这话引起了对面服务员的共鸣：“我家那人都懒死了，家里酱油瓶子倒了他都不带扶一下的。”
“别说酱油瓶子了，就是晚上那会儿，他都不扶一下。”
“啊？”
几个售货员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话里话外满是羡慕，还直咽口水，可能也有嘴馋的。
于兰笑呵呵地吃着饭，刚才那股闷在心里的焦虑，被这热乎乎的饭菜给冲淡了不少。
吃完饭，尹珍收拾碗筷，拿去水房洗。
张景辰换了双拖鞋，走到柜台外面。
他看了看周围那几个国营售货员——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照镜子，有的趴在柜台上打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打工人的敷衍感。
张景辰想了想，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件最贵的仿鹿皮夹克，抖了抖，穿在身上。
那是一件烟灰色的夹克，领子是立领，面料摸上去有点硬，好处是显得挺阔。
张景辰身高一米八出头，肩膀宽腰窄，是个天生的衣服架子。这件夹克穿在他身上，跟量身定做似的。
他把拉链拉到胸口，整了整领子，然后往柜台外面一站，两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脑袋看于兰。
“咋样？我帅不帅？”
于兰上下打量了一眼，心里赞叹自己眼光好，嘴上却说：“凑合事儿吧。”
“凑合事儿？”
张景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一脸质疑：“你管这叫凑合事儿？”
“行了行了，帅帅帅！”
于兰白了他一眼，“你最帅，行了吧？帅顶啥用啊？帅也没有顾客来买衣服啊。”
“慌什么？”
张景辰拿起一件蝙蝠衫，往于兰手里一塞，“你俩别闲着。把这个衣服换上。”
于兰愣了一下：“换它干啥？”
“干啥？宣传呗！”张景辰说，“咱们先穿上打个样。这样顾客看到效果，不就买了么？”
“人家主任不是让咱穿工服么？”于兰犹豫了一下。
“你这会儿倒挺听话的！”
张景辰摇摇头，“你傻啊，你敞开怀不就得了。来人你再把工服扣上呗。”
尹珍小声说：“嫂子，我觉得二哥说得对。刚才那个王小美就没穿工服。”
于兰顿时不说话了。
张景辰冲摊位角落那个布帘努了努嘴：“正好现在没人，你俩都去里面把衣服换上。”
于兰点点头，一把抓起那件蝙蝠衫，拉着尹珍就往隔间走。
过了几分钟，两个人从隔间里走了出来。
于兰换上了那件淡粉色的蝙蝠衫。
这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是专门为她设计的一样。宽松的蝙蝠袖垂下来，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束腰的设计勾勒出她的腰身，整个人看起来既时髦又大方。
加上她本来就白，淡粉色让她更显娇嫩。
尹珍换了一件白色碎花长袖衬衫。出来时害羞的低着头，但那股活力怎么都遮不住，平添了几分青涩的美感。
两个人从隔间走出来的时候，附近看热闹的群众都安静了。
刘姐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的服务员张着嘴，手里的毛线团滚到地上都没发觉。
“哦哟，变戏法儿是吧！”
刘姐第一个反应过来，绕着于兰转了一圈，“这还是刚才那个人吗？这也太好看了！”
“这衣服穿身上，跟挂那儿完全不一样啊！”
对面的服务员也凑过来，伸手摸了摸于兰袖子的面料，“不愧是南方来的，这料子真细发。”
“咱这穿了一辈子灰扑扑的衣服......没想到现在的人都这么会打扮了。”那个年纪大点的售货员感慨道。
“可不，时代变化真快。”
于兰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拉了拉领口：“我长得一般，主要还是这衣服好。
大伙有没有喜欢的，也可以来试试啊？”
这话一出，众人有些心动，但一想这衣服的价格，脚步立马焊死在了原地。
有人小声嘟囔：“一想到价格，突然觉得这衣服也就那么回事儿。”
“切，白送我....我就要！”
隔壁刘姐盯着摊位上挂着的一件女式水洗布短夹克，咽了咽口水，她还真想试试。
但那二十五块的价格让她望而却步。
张景辰靠在柜台上，看着换上新衣服的于兰，一脸的开心。他是感觉卖不卖货无所谓，反正于兰开心就行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夹克，又指了指于兰和尹珍：“咱仨往这一站，比挂那儿一百件衣服都管用。
媳妇你这就是活广告啊，要不你下楼走一圈吧，肯定有人问咱家这货！”
于兰白了他一眼，也没有反驳。
尹珍在旁边看着二人调情，一脸的羡慕。
旁边的人看得直咂嘴：“小张你这嘴真好，难怪能找到这么好看的媳妇。”
“那必须的！”张景辰甩了甩头发，做了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我媳妇喜欢的就是我这张嘴。”
“你可拉倒吧！别瞎说话。”于兰红着脸，伸手捂住了张景辰的嘴。
“哟~”
“细说怎么个喜欢法？”
周围的人全都笑了起来，纷纷起哄。
刚才笼罩在于兰心头的那股阴霾，被这阵笑声彻底冲得烟消云散。
楼梯口。
王小美挽着迟瑞的胳膊，远远地看着这边。看见张景辰站在柜台外面跟众人嘻嘻哈哈地打成一片。
王小美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往下撇了撇。
“这个张景辰想得还挺美。”
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溜溜的味道，“以为穿件衣服站那儿，就能把衣服卖出去了？
要是做生意这么简单，是个人就能干了。还能轮到他？”
迟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说：“他们这一上午还没开张呢吧？”
“我都没开张，她咋可能开张？”
王小美冷笑一声：“以为去省城随便拿点儿货就能大卖？那我之前的努力算什么？”
迟瑞没接她的话茬。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张景辰，想起了酒桌上那些传言——这个张景辰不光跟强盛煤厂的老板称兄道弟，听说还接了县里好多大厂子的订单，而且手头里还有很多卡车和马仔。
这种级别的人物不是他能碰瓷的。
迟瑞拉了拉王小美的袖子：“走吧，别看了。你以后也少惹他，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就行。”
王小美抬头看他：“你不也有些社会关系么？怕他干嘛？”
“那不一样……”
迟瑞支吾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我那都是些小打小闹的。”
他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上次我跟省城联系的那批货，差不多过两天就到了。
到时候你好好卖，你有经验，肯定能比他们卖得强。”
王小美眼睛一亮：“货这么快就到了？太好了！”
“放心吧，跟着我饿不着你。”迟瑞搂着她的腰。
“在外面别这样。”王小美推开了他的手。
“那你晚上来找我？”迟瑞也不在意。
“……行！”王小美点点头，然后往于兰那边瞥了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不屑。
“那我先走了！”
迟瑞正要下楼，就见楼梯下面传来一阵热闹的说笑声，接着涌上来一群女人。
五六个人，人手一把雨伞，伞面上还滴着水珠。
看她们身上的穿着，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妇女——有的穿着呢子大衣，有的围着丝巾，有的脚上蹬着皮鞋，走在百货大楼的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响。
打头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着干练得很。
迟瑞心里犯嘀咕——这派头，一看就人就是干部家属。
他赶紧侧身让到一边，看着那群女人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那群女人扫视一圈后，目标明确，直奔于兰的摊位。
领头的刘颖笑着喊了一嗓子：“小兰！我们来给你捧场来啦！”
于兰见到众人，赶紧从柜台里迎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喜又意外：“刘姐？外面下这么大雨，你们咋来了？”
“下雨怕什么？”
刘颖把雨伞往柜台边一靠，拍拍袖子上的水珠，“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就是下刀子我们也得来啊。”
“你的孩子呢？谁帮你看着呢？”
“我妈帮我带呢！”刘颖说。
她往于兰身上一看，眼睛一眯，“这个颜色上次去你家怎么没看到？有好东西藏起来自己穿是吧？”
于兰知道她在打趣，笑着说：“刘姐你要喜欢，我现在换下来给你穿。”
“逗你呢。”
刘颖说，“我们几个约好的中午来你这儿看看。还好这会儿雨停了，不然还真来不了呢。”
前天去过张景辰家里的那个王姐，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着于兰摊位上的一条裙子，眼里满是喜欢：
“上次在你家，我就看上这件裙子了，这条红色的有M码吗？”
于兰赶紧说：“有有有！”
她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那件红色百褶裙，递给王姐，“王姐有眼光！这个颜色特别衬你。”
王姐接过衣服，往身上比了比，转头问旁边的几个女人：“咋样？”
李会计和刘颖纷纷点头：“好看！有层次感，适合有场面的场合穿。”
“那就这件了。”王姐把衣服往柜台上一放，连价都没问。
“王姐，你先试试啊！”尹珍劝她。
“不用试！”
旁边的人拿起一件黑色的健美裤，翻来覆去看了看，脸上带着点儿惊喜：
“这裤子咱们县城可没有卖的。上次看我们厂王主任的媳妇穿过，给我羡慕够呛。”
另一个女的凑过来看了看，“这料子挺厚实啊，穿着肯定显瘦。”
刘颖笑着说，“这叫健美裤，城里人跳健美操穿的。”
“健...美....操....怎么个操法？”
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地翻看着柜台上的衣服。这件拿起来看看，那件往身上比比，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尹珍赶紧把柜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拿下来，摊开给她们看。于兰在旁边介绍。
刘颖拿起一件衬衫，直接往柜台上一放：“这件给我包上。”
于兰赶紧冲她眨眼，小声说：“咱们不讲这些，你喜欢就拿去穿。”
“那不行。”
刘颖按住她的手，表情认真起来，“姐是来给你捧场的，不是来占便宜的。
你要是不收钱，那我以后不来了。”
旁边的王姐也跟着说：“就是，今天你就别推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