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省城是省城,咱这是咱大河县。”
于兰脸上带着笑,“我这的衣服是广东来的货,料子是纯腈纶的,不起球不缩水。
你在省城买的十五块钱的,料子不一定有这个好。”
“那也太贵了!”胖女人把衣服抖了抖,“十六,十六我就要了。”
“真不行,大姐。”于兰摇摇头,“咱家的衣服都是明码标价,不议价的。”
胖女人脸上挂不住了。
她把手里的衣服往柜台上一摔,声音提了八度:“你这人做买卖咋这么艮呢?
便宜两块钱能咋的?少这两块钱你能饿死啊?”
于兰还是笑着,但眼神没那么热情了。她耐着性子说:“大姐,要不你去别家看看吧。”
胖女人愣了,她没想到于兰会这么回她。
换了别的个体户,看到顾客要走了,多半会赶紧松口说“行行行,亏本给你带一件”。可眼前这个女人不按套路出牌,居然真让她去别家看看。
胖女人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旁边几个售货员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面那个售货员小声跟旁边的人说:“她不是个体户么,怎么跟咱们似的?咱们有铁饭碗才敢这样,她靠啥啊?”
旁边的人摇摇头:“靠啥?靠她家那口子呗。没见人家那吃喝、那穿戴,像是差钱儿的样儿吗?”
“也是。”售货员点点头,又往于兰那边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响亮的脚步声和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一群女人从楼梯口涌了上来。
一共七八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工装胸口上印着“县建材公司”几个红字。
有的头发盘着,有的还戴着套袖,一看就是从单位直接出来的。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一上来就左右张望。
看到于兰柜台前红纸上写的“小兰精品服饰”,她眼睛一亮,大手一挥:
“姐妹们,就是这家!小兰精品!跟我冲!”
七八个人呼啦啦地就围到了于兰的柜台前。周围的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有几个正在旁边摊位看衣服的顾客,也好奇地凑过来看热闹。
“你是小兰同志吧?”
领头的女人上下打量了于兰一眼,然后笑着点点头,“没错,跟李姐说得一样,人好看,衣服更好看。”
于兰赶紧站起来:“几位同志,你们这是?”
“我叫张丽,建材公司的。昨天我们单位‘李姐’从你这儿买了好几件衣服,回去就给我们显摆。
给我们眼馋坏了!这不,今天休班就赶紧过来了。”
于兰和尹珍立马恍然大悟——她口中的李姐,就是昨天刘颖带来的那个李会计。
张丽说话跟机关枪似的,又快又响:“五一马上就到了,我们单位要开表彰大会,我们几个都是先进个人,得上台领奖。
昨晚翻箱倒柜找了一圈,家里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她身后的女人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接话:
“可不是嘛。我那衣服不是灰的就是蓝的,跟劳保服似的,咋好意思穿上台啊。”
“李姐说你这儿的衣服都是南方来的,款式新,质量还好。确实不错啊!”
张丽一挥手:“行了,先看衣服。今天不买痛快了,我是不下楼的。”
于兰笑了:“那姐几个随便看,随便试,试好了再买。”
她一边拿衣服一边跟尹珍说:“小珍,把帘子拉上,让姐几个试衣服。”
几个女人纷纷上手,拿起衬衫、牛仔裤、连衣裙,往身上比划着。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互相点评着。
张丽看了一圈,最后换了一件白色长袖衬衫,然后转头对着镜子看了看:“行,就这件了,给我包上吧。”
跟在她后面的另一个女人穿着一件大红的裙子,站在镜子前照了两秒,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王姐,你咋哭了?”旁边人慌了。
“没咋……”
女人抽了抽鼻子,揉揉眼睛:“穿上这身衣服,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样子。
天天穿着工装,都忘了自己是个女人了.....”
周围沉默了几秒。
尹珍在一旁轻轻地说:“姐,你们得对自己好点。自己心情好了,才会对家人好。
而且咱家这衣服你买回去最少穿三年。一个月才合几毛分钱,多合适啊!”
“有道理!”
张丽把那件蝙蝠衫往柜台上一放,“姐妹们,咱们不能光顾着厂子、顾着家和孩子,也该顾顾自己了!”
“就是,又不是买不起。我自己赚的钱,给自己花点儿怎么了?”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了干柴堆里。
女人们纷纷点头,你一件我一件地挑了起来,谁都没怎么犹豫。
那边的顾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看看人家这些女同志,活得多通透。”
“大姐……人家是建材公司的,一个月七八十的工资。我要是在那上班,我活得比她们还‘通透’呢。”
“就是,人家张嘴就是什么表彰大会,上台领奖的!一听就是单位的骨干,兜里绝对有货。”
“这班儿我是一天都不想上了....”
不少售货员和顾客直勾勾地看着那群女人,眼神里的羡慕浓得都快溢出来了。
然后,于兰和尹珍开始忙得脚不点地。
尹珍帮着叠衣服、包装。于兰负责算账、收钱、开票。
张丽接过印着“小兰精品”的纸盒子,眼前一亮:“我们也有这个包装?妹子你真讲究!”
于兰点点头,一脸笑意:“只要在咱家买衣服,都有这个包装的!”
另一个女人也啧啧称奇:“这盒子真好看!拿回去都不舍得拆。”
“这要是带出去送礼,得老有面子了!”
等到这群女人走的时候,每人都抱着一个带“小兰精品”字样的纸盒子,说说笑笑地下了楼。
周围几个在别的摊位看衣服的顾客,目光都被她们手里的纸盒子吸引住了,纷纷往于兰的柜台上看。
这时候,一个女人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
这大姐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头发用黑色细发卡别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个严谨的人。
她在柜台前站了得有两分钟,眼睛一直盯着那件红色的连衣裙,想伸手摸摸,又缩了回去。
于兰笑着问:“大姐,喜欢这件?喜欢就试试呗,不买也没事儿。”
“我……”
大姐咬了咬嘴唇,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熟人瞧见,“我这个年纪穿这个,是不是显得不正经了?我怕我爱人说我!”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脸都有点红了。
“不会的!”
于兰明白中年人的传统思维,为了打消她的疑虑,认真地说,
“这样,你先买回去。你爱人要是说你,你就给我拿回来,我退你钱。”
大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于兰,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相信:“真的?”
“真真的。”
于兰把衣服从铁丝网上取下来,抖开,往她身上比了比,“但是我觉得吧,你穿上以后,大哥肯定舍不得让你退。”
“你这姑娘说话可真好听……”
大姐被她逗笑了,接过衣服,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喜欢得不行。
她从兜里掏出八块钱,递给于兰,果断地说:“行!就它了,我买了。”
于兰接过钱,给她包好衣服,装进盒子里。
大姐抱着盒子,一脸期待地走下楼去了。
她的背影刚消失在楼梯口,两个小姑娘就从旁边窜了过来。
俩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县造纸厂的蓝色工作服。
一个脸上有点雀斑,笑嘻嘻地指着铁丝网上那条黑色的健美裤;另一个圆脸姑娘在旁边拽着她的袖子,嘴里催着“快点儿快点儿”。
“姐,这条裤子能试试不?”雀斑姑娘问。
“能啊,随便试。”于兰把裤子取下来递给她,指了指墙角的帘子,“那边拉帘子。”
两个姑娘钻进帘子后面,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布帘传出来——
“哎呀你往那边点儿,踩我脚了!”
“这裤子也太紧了吧?”
“废话,健美裤不紧能叫健美裤吗?城里人跳健美操都穿这个。”
“你快点出来让我看看!”
帘子一掀,雀斑姑娘先出来了。
她穿着那条黑色健美裤,两条腿绷得笔直,从大腿到小腿的曲线一览无余。裤子的料子弹性极好,紧紧包裹着腿部的每一寸线条。
她有些扭捏地走了两步,扯了扯裤腿:“是不是太紧了?”
另一个圆脸姑娘也掀开帘子钻了出来,同样穿着健美裤。
她本来就有些丰满,这会儿被紧身裤一裹,屁股圆滚滚的,腿上的肉勒得紧绷绷的,腰胯的弧度十分夸张。走路的时候大腿内侧的布料磨得沙沙响,让人移不开眼睛。
“紧就对了!”
她倒是放得开,对着于兰柜台上的小镜子照了照,又侧过身看了看屁股,
“这叫曲线美!我姐在省城上班,她说城里姑娘都这么穿,越紧男人越喜欢。”
这时候,一对夫妻从楼梯口上来。
男的三十多岁,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他媳妇挽着他的胳膊,正往这边的摊位走。男人的脚步却忽然停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钉在试穿健美裤的两个姑娘身上,嘴巴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看啥呢?”他媳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一下子就黑了。
男人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没……没看啥。”
他媳妇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用力一拧。
“哎哟哟哟——”
“没看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还没看啥?”
女人拎着他的耳朵就往旁边的柜台走,“那屁股都快勒成两瓣蒜了,有那么好看吗?”
“不好看不好看……哎哟你轻点儿……”
“不好看你还看?”
“就是因为不好看我才多看了两眼……哎哟!别拧了别拧了,再拧耳朵就掉了!”
“掉了正好,省得你不长记性!”
周围的顾客看着二人,都捂着嘴笑。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脸上不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有几分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