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张景辰应声坐起身,三两下套好衣裳蹬上鞋,径直往外走。
大院安安静静,他走到水缸旁的洗脸架,提起水壶兑好温水,弯腰捧水抹了把脸,毛巾随意擦两下,一盆脏水顺势泼在院中泥地上。
他站在前院台阶上,细细打量自家院子:占地足有三百平,但大半地方都空着,没得到利用。
东墙根一小块小菜园,小葱冒出嫩绿秧苗,齐刷刷一排。剩下大片空地,基本就是夏天疯长野草,冬天堆满积雪,显得浪费。
上一世,后来这些地方都被他隔成了仓房。一间放货,一间放杂物,后来连棚子都搭了两个。但都没怎么利用上。
这一世,怎么弄呢?他暗自琢磨。
“站这儿寻思啥呢?”于兰抱着刚睡醒的张平安走到他身边。
张景辰伸手接过孩子,掂了掂,“寻思这院子咋弄呢。”
“等咱爸新房完工,喊他过来帮你合计合计。”
于兰说着,从衣兜掏出一沓裁好的纸片递过去,“大哥昨天送过来的录像厅观影券,你看看行不行。”
张景辰接过翻看,纸片尺寸不大,裁剪齐整,印着“四马路录像厅观影券”一行字,角落盖着鲜红印章,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
“行啊,有个章就行。”张景辰把观影券揣进兜里,“凭证嘛,不用多精细。”
他转身进屋,从墙角翻出一个没用过的纸箱子,拿剪刀裁开,握着毛笔写下几行大字:
【五月一日至十日,凭‘商品券’在本摊位购物,赠‘观影券’一张或丝巾一条(二选一)。】
字迹算不上好看,胜在字体粗大醒目,立在摊位前,十步开外都能看清。
于兰凑过来看了看,噗嗤笑了:“你这字……跟‘老蟑’爬似的。”
“能看明白就行呗。”张景辰把纸板晾在窗台上等墨干,“等下装车捎去摊位。”
早饭吃完。
张景辰推出三轮车停在院门口,把当天要卖的成衣分包装进车斗,那块广告牌被小心夹在侧边挡板上。
于兰从屋里出来,开口问:“你身上还有钱没?”
“没了啊,昨天不是都上交了么!”
于兰走到他跟前,把一叠钱往他手里一塞:“这五百你拿着,男人出门兜里不能没钱。”
张景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笑了笑:“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你才是咱家大老板,我顶多算二把手。”于兰眉眼带笑回他。
“哟,这次服了?”
于兰白他一眼,想起昨夜光景,耳根微微发烫,小声嘟囔:“服了。”
“哈哈,是心服还是口服?”张景辰不依不饶逗她。
“赛脸?我打你嗷!”于兰故作生气,慌忙往四周瞟了瞟,怕旁人听见。
张景辰把钱揣好,拍了拍三轮车车把:“我去喊富贵过来帮咱卖货。”
“行。”
张景辰大步走向隔壁王婶子家,院门虚掩,轻轻一推就开,屋内王富贵的大嗓门,隔着两道门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妈你以后别起早贪黑的了,再把你累个好歹的。”
王婶只顾低头往碗里夹豆腐,没接他的话。
王富贵又转头看向老王头:“爸,你厂里加班也少加点,现在家里不差那点加班费。”
老王放下碗,脸往下一耷拉,瞪着儿子:“倒反天罡!
你这小兔崽子,翅膀还没硬呢,就想管老子了?“
“哎爸你误会了,我这不是心疼你嘛....“
“少废话!“
王富贵嘿嘿一乐,从身旁摸出大前门,往桌上一搁:“你有加班的功夫,不如回来帮我妈做点饭了。”
他拍了拍那两条烟,意气风发,“再说了,你儿子现在能赚钱了。”
“我们起早贪黑忙不是为了你?”
王婶敲了敲瓷碗,开口劝他,“还有,人家景辰帮我们找的代工的活儿,不抓紧给人家弄完,老拖下去,景辰怎么跟别人交差?
你小子把事儿想的太简单了。”
王富贵脸色一僵,正要辩解,房门被人推开。
“吃饭呢?”
张景辰迈步进门,扫了眼屋里三人,笑着开口,“我来的挺是时候啊。”
一家三口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王婶最先起身招呼:
“哎呀景辰来了,快坐,吃没早饭?我再给你拿副碗筷。”
“吃过了婶子,不用忙活。”张景辰摆手,看向王富贵,“富贵,记得一会儿去百货大楼,二楼哈。”
王富贵放下几乎没动的粥碗,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二哥我现在跟你一块走。”
“不用着急,吃完再过去也来得及,上午客流不挤。”
张景辰笑着往外走,临到门口回头嘱咐,“对了富贵,你跟二狗捎句话,今晚体育场那边大伙聚餐,让他别忘了。”
“放心,这事包我身上!”王富贵点头跟啄米小鸡似的。
张景辰笑了笑,跟老王两口子打了个招呼,便出门了。
里屋重新安静下来。
王婶子坐回去,拾起筷子,侧眼看了王富贵一眼:“我早上叫你几遍了?”
王富贵没吭声。
“明知道要去帮人家干活,还不早起,等着人家来请你,好看啊?”
王富贵闷不作声,自知理亏,端起碗呼噜噜灌完剩下半碗粥,抓起外套快步出门。
刚拐出胡同口,几道年轻人的喊声传过来:“富贵哥!”
王富贵扭头,胡同口站着三四个跟他年纪相仿的街坊青年,都是附近街坊的孩子。
“富贵哥!今天五一,厂子那边有游行,可热闹了!一起出去转转呗?”
旁边人跟着起哄,“听说中午还有文艺汇演,有姑娘上台跳舞!”
王富贵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拆了封,挨个散了一圈。
“我就不去了,今天有正事要忙。”
几个小伙子接过烟,瞅见烟盒当即眼睛发亮。
“好家伙,大前门!富贵哥这是发大财了,都抽上这种好烟了。”
“啥发财,混口饭吃罢了。”王富贵说得轻描淡写。
其中一个青年凑上来,嬉皮笑脸扯住他袖子:“富贵哥,你跟张二哥说说好话,带我跟着你们干活行不行?”
“看后续情况再说。”王富贵叼着烟,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我还有事儿,你们去玩吧。”
拍了下青年肩膀,他径直往正街走,身后几人站在原地小声议论。
“你说这王富贵,以前还不如咱呢,怎么一转眼就……”
“啧,不就是仗着离着张二家近么,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你管人家走啥运,人家现在日子起来了是真的。”
“我咋遇不上这好事儿……”
这些话,王富贵一句都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他也不在乎。他坚信: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今天是五一劳动节,街上格外的热闹。
路边的供销社门口贴着大红标语——“热烈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电线杆子上挂着彩旗,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一队学生穿着统一白衬衫蓝长裤,三三两两往学校走,每人手里攥一面小彩旗。
各家工厂的工人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结伴赶路,一路说笑不停。
“你们厂里过节发啥福利?”
“听说是搪瓷茶缸加澡票。”
“我们厂分毛巾和香皂。”
“我们厂发购物‘商品券’……”
王富贵听着耳边闲谈,嘴角不自觉扬起来——别人发的是日用品,他发的是钱!
“今天天气真不错,挺风和日丽的,车队今天没有活儿....”他随口哼起小调,脚步轻快往二狗租住的平房走去。
二狗家住城边一排低矮平房,院墙好几处坍塌缺口,随便拿秫秸胡乱遮挡。
王富贵推门走进院子,屋内光线昏暗,一进门就看见灶台边忙活早饭的二狗妹妹,小玲。
“小玲今天没上学?”王富贵探头进屋。
“放假了。”小玲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里屋喊,“哥!富贵哥找你!”
里屋传来一阵动静,二狗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窝头。他看见王富贵,愣了一下:“富贵?你咋来了?”
“跟我去百货大楼搭把手,张二哥今天摊子忙,缺人手。”王富贵站在屋门口。
二狗二话没说,把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等我换件衣裳。”
里屋土炕上,二狗母亲斜靠着被褥垛躺着,盖一床印花薄被,脸色蜡黄,眼皮浮肿,精气神极差。
瞧见王富贵进来,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富贵来了,吃过早饭没?”
“吃了!婶子,您身子舒服些没?”王富贵坐到炕沿边上。
“稍微好点,就是乏。”
二狗换了一身干净的劳动服,走过来:“妈,我出门了。”
二狗母亲撑着被褥坐直身子叮嘱:“去吧,好好给人家帮忙,别添乱惹麻烦。”
“知道!”
“我们走了。”二狗招呼王富贵一声,率先踏出房门。
王富贵路过灶台,瞥见蹲地上瘦小单薄的小玲,微微皱眉,果断从兜里摸出十块钱递过去:
“小玲拿着,晌午买点猪肉,炖一锅,跟你妈补补身子。”
小玲慌忙摆手推辞:“富贵哥,这钱我不能收。”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听哥的。”王富贵硬把钱塞进她掌心,转身快步出门。
王富贵和二狗并肩往百货大楼走,这会儿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多出数倍,路人们全都穿戴整齐、精神,三五成群说笑赶路。
走着走着,王富贵随口说:“下个月你开完工资,先把你家那房子换了吧。
你妈身体本来就不好,住在这种潮湿的环境里,你买再多药也不管用。”
二狗闷头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寻思是先还饥荒,要是剩下再琢磨换房……”
王富贵打断他,“听我的,先把房子换了!先改善一下环境。到时候钱不够,我给你垫上!”
“好!我听你的。”
二狗神色认真,低头走两步低声道,“富贵,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要是没有你带着我……”
“别整这些没用的了。”
王富贵看了看前头百货大楼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到地方了!
记得会来点儿事儿,多在二哥二嫂面前表现表现。别三脚踹不出个响屁来!”
“嗯!”
百货大楼的门口已经热闹得很了。
人群熙攘,进进出出,门头上挂着过节的横幅,红底黄字,迎风微微抖动。
“欢庆五一,服务人民”。
门口的客流比平日翻了好几倍。
一道张扬女声忽然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得意:
“都往边上让让,别挤着我!我这衣裳全是省城新到的货,刮坏了你们可赔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