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粮库家属院门口。
一个年轻男人客气地说:“王科,那我先回了,这事儿就麻烦您多费心。”
“行了,你的事儿我回头给你问问,估计差不离。”
“谢谢王科!”
“甭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二粮库机修科的王科长摆了摆手,“我就不送你了,小崔。”
“不用送不用送,您留步!”
小崔连连点头,目送王科长进院、拐过墙角看不见人了,才长长舒了口气,然后大步往街口走。
街口大杨树下,小崔的对象小何正在等着他,一只手拢着被风吹乱的头发。
远远看见小崔出来,她立马迎上前两步:“咋样?东西收下没?事儿能成不?”
“东西收了!”
小崔瞅着她紧张的模样,咧嘴一乐,“事儿的话.....应该没啥问题,科长说回头给你问问。”
“真的?”
“骗你干啥?”
“呼~有这句话就行!”
女人眼睛一亮,踮起脚“啪”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亲完赶紧往四周扫了一圈,脸颊腾地红了两片。
小崔被亲得耳根子发烫,憨憨摸了摸脸,从上衣兜掏出几张叠得齐整的商品券,在小何眼前晃了晃:
“今儿过节,单位发的券,带你去百货大楼买件新衣裳。”
小何眼睛更亮了,立马挽住他胳膊:“你真好!”
俩人肩并肩往百货大楼走。
今天日头正好,不知是不是过节的原因,晒得地上影子都透着喜气。
二人还没走到大路口,远远就听见前头锣鼓喧天,紧跟着街上人潮呼啦啦往马路两边涌,跟被潮水推着似的。
“快来,快来啊!游行队伍过来了!”有人扯着嗓子喊。
小崔赶紧拉着小何往前挤,见实在挤不上去,小崔赶紧找了处台阶,拉着对象站了上去。
小何个子矮,就算上了台阶也得踮着脚抻脖子往前瞅,小崔找了两块砖头,垫在她的脚下,然后二人一起伸着头往前看。
鼓点声由远及近,越敲越响,震得人胸口跟着突突跳。
队伍最前头的是县一中的乐队,十几个穿白衬衫蓝裤子的学生,鼓号在太阳底下闪着银光,一个个腮帮子鼓得溜圆。
后头跟着各个机关单位的职工,都是清一色蓝涤卡中山装、白衬衫,发型严谨,个个胸脯挺得老高,步子踩得整整齐齐。
两侧的红旗迎风展开,标语牌高高擎着,一块接一块在人头顶上排开。
“庆祝五一”“劳动最光荣”“热烈庆祝国际劳动节”
再往后就是‘彩车’。
说是彩车,其实就是几辆解放牌卡车,车厢两侧扎着红绸子。
车斗上站着的都是‘劳模’,个个胸口别着碗口大的红花,披着红绸带,冲路边人群挥手。
打头那辆车上站着的,正是二粮库的王敬峰。
他今儿穿了件崭新的藏蓝中山装,神情肃穆又自豪,胸前绸带红得晃眼。
“那不是王科长么!”小崔指着彩车喊了一嗓子。
旁边立马有人接话:“就是他!人家今年评上粮库先进工作者了,是个人物!”
“看看人家那精气神,不当领导都白瞎了。”
“切,不就是有个好爹么。”有人酸溜溜地接了句。
“咋的?你没爹?”
“哎!你这人咋说话呢?”
孩子们可不管大人间的拌嘴,一见彩车过来,立马撒丫子往前追,就为凑跟前看个仔细——比比谁的红花最大,谁的绸带最宽。
这时,乐队曲子一变,队伍里不知谁起了头,扯着嗓子唱:“一二!风在吼!马在叫!”
周围人立马跟着接,声浪一层叠一层往上涌:“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粗粝雄壮的大合唱震得人胸口发热,让周围的人群不自觉地跟着唱了出来。
随着车队慢慢往前挪,歌声渐渐消失在街口尽头。
小崔嘴里还跟着鼓点哼哼,忽然听见身后俩中年人扯着嗓子唠嗑。
“哎,听说下午体育场有比赛?”
“有啊!拔河、自行车慢骑、扛沙包接力......还有篮球赛,听说是砖厂跟造纸厂打。”
“这俩死对头,啧啧,有热闹看了。”
“晚上呢?晚上有啥热闹?”
“晚上放电影啊!听说是两场,一场是《高山下的花环》,还有一场是个港片!”
“港片?哪部啊?”
“不知道,反正港片都差不了。”
“那得早点去占座,去晚了只能瞅别人后脑勺了。”
“那可不!我打算吃完饭就带媳妇孩子过去!”
“叫上我哈!”
随着游行队伍渐渐走远,人群也慢慢散开,街面一下子松快不少。
小崔拉着小何顺着人流往百货大楼的方向前进,在路过体育场的路口时,俩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
目光所及......好家伙!
体育场门外的广场上,摊位多的是一个挨一个,卖啥的都有。热闹得有点儿不像话了!
除了烤地瓜、花生瓜子、汽水鸡蛋这些常驻摊子外,
还有平时很少见的‘食品厂’处理糕点摊。
一张长条桌摆着几个大笸箩,里头堆着各种边角料、碎桃酥、掉渣炉果。
旁边立着块小木板,粉笔写着:一毛钱一大筒。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扯着她妈衣角,眼巴巴盯着笸箩:“妈,我想吃烤炉果……”
“买买买,别拽我衣裳。”
她妈掏出一毛钱递过去,摊主接过钱,麻利卷了个报纸筒,装满碎糕点颠了颠:“给,拿好咯!”
小丫头捧着纸筒,迫不及待掏了块碎桃酥塞进嘴里。
旁边还有套圈的摊位,小孩儿也不少。
地上画了几道线,最远处摆着搪瓷缸、塑料花、肥皂盒,近处是水果糖、铅笔头。
十来个半大孩子围在那儿,攥着铁圈比划着扔,扔中一个嚎一嗓子,扔歪了又是一阵哄笑。
但人最多的,还得是旁边大树底下的摊位。
那颗大树下摆着张破桌子,桌子头站个精瘦中年汉子,脸晒得通红,嘴角叼根烟,烟灰老长也不弹,就那么耷拉着。
桌子上竖块大木板,横竖用薄木条钉成几十个整整齐齐的小方格,活像个大马蜂窝,密密麻麻的。
每个格子窗上都糊着报纸,有的鼓鼓囊囊,有的瘪瘪的,看不出里头藏着啥。
摊位旁边立块木牌,写着:【扣奖!一毛钱一次,四毛钱五次。大奖:自行车、进口皮鞋、英雄牌钢笔......】
课桌旁还摆着奖品样品,一辆二八大杠支在最显眼的地方,车身擦得锃亮,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那精瘦汉子磕了磕烟灰,扯着嗓子招揽:“扣着啥拿啥,当场兑奖,绝不耍赖!”
一个半大孩子趴在板子前,把脸凑到报纸跟前去,一个格子一个格子仔细瞅——大奖个头大,能把报纸顶出鼓包,这是大伙都知道的“秘诀”。
“妈!这个!这个鼓得高!里面肯定有‘青蛙’!”
“你懂个屁!”他妈拽住他后领子,“那是大人玩的,走!”
“不嘛!就扣一下!就一下!”
“你扣你....”
小孩儿他妈刚想骂人,发现是在外面,赶紧收住了口。连拖带拽,弄走了小孩儿。
人群里,一对小情侣互相打趣:
男人问:“要不....咋俩扣一下啊?”
女人咬了下嘴唇,小声地问:“谁扣谁啊?”
男人一愣:“啊?不是扣奖么?什么谁扣谁?”
“切~”女人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男人赶紧追了过去,大喊道:“哎,你别走啊!我让你扣还不行么?”
女人捂着脸,越走越快......
人群外,
小崔在旁边看了会儿,侧身问小何:“要不...咱俩也试两把?”
“不得。”小何摇摇头,凑他耳边小声说:“这里头都有门道,骗小孩的。”
小崔哈哈一笑,刚要接话......里面的人群忽然炸开了!
“啊!中了!”
人群里一个壮实汉子把手从格子里抽出来,高高举着手里的纸条——上写着:石林牌香烟一条。
周围人立马一片哗然:
“真的假的?!”
“我去!这小子运气也太好了,一毛钱中条烟?”
“这烟可要十块钱呢!”
那汉子咧着嘴,把那条香烟揣进兜里,拍了拍,神气十足的往外面走去。
见状,旁边立马冲进去三四个人,掏钱的掏钱,挤位置的挤位置。
“我来我来!都让让!”
“我先来的,钱都递过去了!”
“哎....还是我来吧!我媳妇说我扣的好!”
“我去!不早说。”
摊主见人围过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赶紧忙活招呼。
小崔和小何正在犹豫要不要也上前试试,就听身后路过几个人,边说边往体育场大门走:
“快走快走,再不去就排不上了!”
“急啥?一个摊子还能长腿跑了?”
“呵呵,你是不知道!那家烧烤摊队排老长了!我哥们儿刚从那边过来,说队都从摊子前头排到体育场里面了!”
“真有这么邪乎?有那么好吃么?”
“你吃去就知道了!保证你吃了一回想二回!吃了二回.....”
“那还等啥!赶紧的吧!”
几人脚步加快,小跑着往体育场大门去。
小崔和小何对视一眼,小何眨眨眼:“要不……咱也过去瞅瞅?”
“走着!”小崔没多犹豫,直接拉着她也往体育场大门方向走去。
俩人挤过人群,绕过几个停在路边卖货的摊位,跟着人流往里走。
还没走到体育场门口,一股浓烈的炭火香混着孜然、辣椒面的味儿就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
小崔鼻子动了动,咽了口唾沫:“这味儿,可真香啊……”
小何拽着他又往前挤了两步,探头一望,当场愣住了。她原以为刚才扣奖摊子人就够多了,跟这儿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体育场大门里侧的空地上,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把块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不断腾起一股股白烟,夹杂着“滋滋”的油脂滴在炭火上的声响,香味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
“这儿的人也太多了吧?”小何踮着脚,啥也瞅不见。
小崔左右扫了一圈,拉着她往旁边台阶上走:“上这儿来,站得高看得清。”
俩人站到台阶上,才算看清全貌。
那片空地上只有一处摊位,支着三个铁皮烤架,并排摆着。
七八个人围着摊位里里外外的忙活,穿串的、翻串的、招呼顾客收钱的,各司其职,忙得脚不沾地。
烤架旁横着两张长条桌,一头码着一沓沓洗干净的铁签子,另一头是几个大铝盆,里头盛着腌好、穿好的肉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