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如果不是你们这些杂碎老想着搞事,又岂会处处与人为敌。”
面对阿莉西亚的话,萨顿不屑一顾。
“而既然搞得到处都是敌人,落得这样的下场也完全是你们自找的!”
“你说得对。”
阿莉西亚坦然承认了这一点,甚至还自嘲一笑。
“可世间的道理那么多,又有谁会完全遵照‘正确’去做?”
“你这矮人活得比大多数人类都久,难道你一路走来所做的一切,就全都符合你的本心吗?”
萨顿的眉头顿时皱起,这让女法师似乎确认了什么一般,笑得更肆意,却触动了她体内的伤势,忍不住咳了一口黑血。
但她并不在意,甚至没有擦一擦的意思,只是仰起脸,看向悬浮在方尖碑顶端的乔恩。
“还有你,失落的王子...你在那个村子里经历的一切,你就没想过把他们都杀了吗?”
萨顿眉头骤然拧紧。
而乔恩则终于睁开眼睛。
“你去过诺穆村了?”
“是。”
阿莉西亚咧开嘴,更多的黑血从她齿缝间涌出,顺着下巴滴落。
“我不光去了,还帮你把那些愚夫愚妇全都杀了。”
“怎么样?是不是要感谢我帮你实现了未曾实现的愿望?”
周围涌动的能量嗡鸣声忽然停了,就连萨顿周身缠绕的雷蛇都安静了一瞬。
老矮人侧过头,瞥向乔恩。
他看见年轻人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又恢复了岩石般的冷硬。
“那又如何?你难道觉得我会因为这种理由放你一条生路吗?”
阿莉西亚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着乔恩,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后是沸腾的太阳井涌出的金色光柱,光晕将他半边身影染成温暖的琥珀色,另半边却沉在方尖碑投下的阴影里。
但光明与黑暗在他身上没有形成鲜明的界限,而是混杂成一片混沌的色彩。
就好像他真的不在乎曾经仇人的生死那样。
既不因此喜悦,也不因此愤怒。
“为什么?”
阿莉西亚终于忍不住嘶声问道。
“我看过他们的记忆,明明谁都知道瘟疫不是你的错,但他们还是用那可笑的理由敌视你,排挤你。”
“不光烧毁了你养父母的屋子,还把你赶到村外,恨不得让你死在荒野里!”
“他们这样对你,你为什么不恨?”
周围涌动的能量嗡鸣声似乎更低了,连周围幻景中的神使都投来若有似无的注视,老矮人更是咂了咂嘴,说实在的,这其实也是他的问题。
但乔恩只是垂下眼眸。
“很简单,因为仇恨只能作为一时的动力,而非长久的目标。”
他抬起手臂,指向下方被晨雾笼罩的阿特拉斯领地。
从高空俯瞰,聚居点的轮廓在淡青色雾气中若隐若现,与尚未散尽的战斗烟尘交织在一起,隐约还能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那是亚伦正在指挥战士们清理战场,安抚受惊的居民。
而更远处,精灵们搭建的树屋在林间露出尖顶,矮人修建的工坊纵使经历劫掠依旧坚挺不倒,原初之铭静静闪烁,让一切都归于秩序的怀抱。
乔恩看着这些,继续道。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变强,然后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收获了很多——”
“亲人、朋友、爱人、忠诚的骑士、值得信赖的战士、仰慕我的臣民...”
每说出一个词,他眼前就闪过相应的面孔——瑞娅、罗莎德琳、多洛莉丝、菲利希、亚伦...
“我有责任保护好他们。”
“和这些真正重要的东西相比,‘复仇’实在是太过渺小,不值一提。”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重新看向阿莉西亚,脸上带上些许笑意。
这笑意很浅,却让阿莉西亚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不过,如果非要找一个复仇对象,那就是像你这样,真正威胁到我和我身边人的家伙。”
“从白桦镇的偷袭,到赫塔郡城的献祭,再到今天闯进我的领地,伤害我的人。”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阿莉西亚身后那只白玉般的第三臂。
“你,还有你背后的血眼会,才是值得我花心思去‘记恨’的目标。”
阿莉西亚一怔,旋即哑然失笑。
“原来如此...原来你是这么个奇怪的家伙...”
“你的复仇和绝大多数人认知中的复仇都不一样——不是冲着过去的屈辱,而是冲着未来的威胁,不是发泄情绪,而是...清理障碍。”
她抹了把嘴角,手掌沾满粘稠的暗红,眼神里透出一丝嘲弄。
“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件工具,乔恩。”
“一件只为了守护而存在的、锋利而冰冷的工具。”
乔恩没有与她争辩的意思,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太阳井的方向。
“有什么遗言吗?就算是想要拖延时间做最后一搏,你也该做完准备工作了。”
阿莉西亚的笑容凝固在唇角。
“你看出来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没看出来?”
乔恩反问。
“你猜是井下的诱饵谁做的?”
“是你...”
女法师这才想起她来这儿最初的目的——为组织收回此地血肉实验的样本和数据。
但,在那之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就已经摧毁了这里的一切。
是啊,他既然都摧毁了一切,如果不是为了引诱组织继续向这里投入力量,又为什么要纵容谍探窥视,还留下一块符合条件的血肉?
阿莉西亚的嘴唇颤抖起来,粘稠的黑血沿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的法袍上晕开暗红的花斑。
她看着乔恩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一时间竟是有些动摇。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个人——他不是被情绪驱动的复仇者,不是被欲望支配的野心家,而是一个冷静到可怕的棋手,一步一步,将敌人引向预设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