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点脑子嗡的一声，本就发白的脸上更是血色尽褪，腿肚子也一阵发软。
“总、总监……老领导，师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次招商会确实不理想，但昨天我去陪客户，他们都答应追加广告投入了啊！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就算让我走也没问题，但临走前您就没有什么别的嘱托？或者还有没有需要我帮衬的？”
他下意识以为，领导这又是要让他背黑锅，只是这次似乎格外严重。
他还在侥幸地试探，看是否有回旋的余地，或者领导会如以往那般给他指条明路。
而总监呢，冷冷地打量着他那宿醉未醒眼袋深重的狼狈相，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满是失望与厌恶。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
“昨晚你是不是收到过一封邮件，关于韩国TVN新综艺和《三时三餐》高度雷同的？”
宋点一愣，没想到是这事，他心里反而莫名一松，连忙点头：“对对对！领导，我看了！这是大好事啊！”
“您想，等韩国那边正式播出，康宁还想跨国维权？门都没有！”
“咱们以前抄……咳，借鉴海外模式，不也从没交过钱吗？”
“等他们播完，热度起来，咱们再想办法低价把韩国版权引进来！”
“凭咱们台的资源和实力，用正版打正版，绝对能把康宁压得死死的，这多是一件美事啊！”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想到了踩死康宁的快感，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以后康宁出什么，咱们找韩国合作方‘借鉴’什么，再低价引进版权，简直双赢嘛！”
“我就不信，他还能翻了天去！”
总监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里的讥诮和冰冷越来越浓，像在看一个在悬崖边醉酒耍剑而不自知必死的蠢货。
“说完了？”
等宋点喘着气停下，总监才淡淡开口。
宋点被总监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气势顿时弱了下去：“差、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总监用下巴轻蔑地点了点他手里的手机：“那你现在打开热搜自己看看。”
宋点不明所以，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升起。
他哆嗦着手解锁屏幕，点开微博。
热搜榜第一，赫然是一行刺眼的大字：
#《三时三餐》韩版将映，首开综艺版权出海纪录#
热搜第二，更是一柄重锤，砸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新华社锐评：文化要能引进来，还得自信地走出去#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相关内容。
第一条热搜下，是TVN官方公告的截图、康宁祝贺视频的片段，以及无数网友沸腾的评论：
【这假的吧？芒果台要知道有这好事，早把人供起来了，还能分手？！】
【我都替芒果脸疼，前脚刚散伙，人家后脚就成文化出海先锋了！】
【一码归一码，抛开版权出海不谈，谁能证明康宁之前做的恶心事不是真的？】
【可拉倒吧，明显是康宁受了芒果的鸟气，干脆就捂着消息等节目结束才说】
【管那么多干啥，康宁牛逼就完事了！】
【对，康宁你只要一直卖，我就一直在背后挺你！】
【楼上你不对劲！！！】
第二条热搜下，是新华社一篇立场鲜明的锐评。
“鼓励把优质文化产品‘引进来’，但更要‘走出去’。”
“尊重版权、鼓励原创是文化产业健康发展的基石。”
“某些平台和机构一味恶意竞价购买海外版权，却忽视原创力和文化自信的短视行为，值得深思。”
……
这些字句被网友高亮标记，疯狂转载。
虽然没有点名，但指向性不言而喻。
【这么快就站队，是不是假的啊？】
【四不四瞎，新华社跟你闹着玩呢】
【官媒定调了！力挺康宁和原创！】
【芒果蓝台，出来走两步？不是说人家是行业毒瘤吗？】
【哈哈哈哈，昨天骂康宁的人，现在删评论来得及！】
【所以……芒果台和蓝台这俩被点名的，居然联手封杀了把国产综艺卖到国外的人？】
【劣币驱逐良币是吧？】
【刚好，其他电视台赶紧联系康宁买节目啊！谁买我看谁，没别的，纯骄傲！】
看完热搜，宋点如遭五雷轰顶，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板上。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韩国人是不是傻，直接抄就行了，至于花钱买么！他们以前拿东西，什么时候付过钱？一个子都没付过啊！”
如果他知道李在勋为了保证播出效果，为了盘活TVN综艺和营收做出的反向操作，恐怕会更加怀疑人生。
不过说的再多，事实就是……
他完蛋了，Game Over！
这可不是几千万上亿广告费或一档节目成败的简单失误。
这是战略性致命错误！
是让芒果台的惊天丑闻！足以让芒果台从此沦为业内笑柄，是要被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
短暂的空白和呆滞后，强烈的求生欲让宋点猛地清醒过来。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几乎是踉跄着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噗通一声跪倒在总监面前，紧紧抱住对方的腿，涕泪横流。
“老师，救我！求您救救我！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总监既没有踢开他，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狼狈如丧家之犬的爱徒，任由他摇晃着自己的腿。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带着疲惫和嘲弄的笑：
“救你？呵……”
“小宋啊，你到现在还以为……我能全身而退吗？”
宋点听闻，如坠冰窟。
是啊，如此重大的决策失误，怎么可能只有他倒霉？
这条业务线上，从执行到决策，有一个算一个，所有人都会遭到清算问责的！
总监深吸一口气，将瘫软的宋点扶到旁边的沙发上，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
“小宋，你现在硬要留下，以咱们台的工作作风，台里随便找些理由就足够把你搞走，甚至连带我也得卷铺盖走人。如果台里深究的话，被送去吃公家饭也不是不可能……”
“只有你主动离职，把所有问题扛下来，我也尽力斡旋，咱们未来才有机会。”
“懂？”
这些弯弯绕，宋点当然明白。
能背着最大的锅主动离开，可能都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而且看在这份情上，说不定还能接点从台里分流出来的业务，也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也可能是总监，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体面了。
他失魂落魄地起身，像行尸走肉般踉跄着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往日那些或巴结或热情的同事，此刻唯恐避之不及，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幸灾乐祸。
他低着头，回到工位打印了一份更像是认罪书的《离职申请》。
交给总监时，他便再也不愿多待，赶忙离开台里。
回到家，内心愤懑的宋点又开了一瓶酒，对着瓶口猛灌起来。
酒劲上涌之时，一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猛然浮现：“康宁，对了，还有康宁！”
“只要他现在还能答应合作，台里现在一定什么都愿意答应！”
“赔钱、道歉、给他最高自由度……什么都行！只要能挽回关系，哪怕只是合作的名头，台里赔钱也干！”
“对！找他！现在就找他！”
说着，便晕头转向手忙脚乱地找出手机，瞪大满是血丝的眼睛，在手机通讯录里翻到康宁的工作手机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他怀着最后的希冀，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电子女声，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脑门。
他不死心，偏执地找到【一家大影视文化公司】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他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最后的卑微：“我！我是芒果台的宋点！求你帮我联系康宁！告诉他，我知道错了！我向他道歉！当面道歉！什么都好谈！什么条件都可以谈！求你了！”
听筒那头，前台小姐姐的声音甜美中带着一丝冷淡：
“宋先生您好。非常不巧，康总已经动身乘坐航班前往美国了，目前我们也暂时无法联系上他，真的很抱歉。”
说完，便果断挂断电话。
确认工作录音已经结束，前台小姐姐才对着电话翻了个白眼，朝着空气“呸”了一声。
“呸！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
“下雨了才知道买伞，车抛锚了才知道加油，上厕所蹲坑才想起没带纸！”
“居然还敢直呼康总名字，一点规矩都没有，不知道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啊！”
电话这头，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
前台的话语，不光没救命，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康宁，居然就这么走了！
极致的绝望，让酒精和血压同时上头，宋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彻底一黑，直接挺挺地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人倒是除了摔伤也没大事，也没死，但和死也差不多了。
而康宁，在接受了包括央媒在内的几家权威媒体关于“文化出海”的专访后，已经按照既定的日程，搭乘公务机前往美国。
国内一切工作，全都交给了老罗和公司团队负责。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