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千康看着手心里多出来的两根头发丝,不由得叹息一声。
四十岁了,即便再怎么不想承认,但真的不年轻了,最明显的便是自己开始掉头发了。
借助手机光滑的屏幕,冉千康轻轻地拨弄着自己头顶的头发,依稀间感觉发根稀疏了许多。
放下手机,冉千康再次无奈叹气。
他觉得自己要是再遇上几个耿晴晴这样的患者,估计头发掉的会更快。
原本的诊断中,耿晴晴是心热伤神,胆气不足,脾胃生热,冉千康在这个诊断基础上,做出了一套严密治疗方案。
但是越想越觉得哪里有问题,然后在不断的怀疑和反复斟酌中,之前的诊断结果被全盘推翻。
耿晴晴狂妄猝发、见神见鬼,主因不是心窍热,而是心包热。
心窍热和心包热看似一字之差,其实完全就是两回事。
心窍是经络里的‘经’,是与外界相通的通道,中医认为‘心主神明’,是神明出入、气血津液输布的重要通道,功能状态直接影响人的精神意识、思维活动和气血运行。
在这个基础上,结合耿晴晴的症状,冉千康做出了心窍火热的病因诊断,治疗方案也以镇静养神、开窍心神为主要思路。
心包是经络里的‘络’,中医认为心包是心的“臣使之官”,可以代心受邪,防止邪气直接侵犯心脏。
心包火热的情况下,心阴亏虚、心神受损,亦会伴有发狂躁动等的症状。
但是查看耿晴晴的所有的病历,却从来没有发现这一点,有的只是胡言乱语、担惊受怕。
因此心包火热的诊断便站不住脚了。
耿晴晴表现出的状态说明,她依然心神涣散、精神不能自主,即心窍与心包不能统一,才有了现在心神颠倒是非后的心自生疑状态。
综合判断,耿晴晴真正的病根是心包火热而心窍寒极。
单独出现一个症状,冉千康不觉得有难度,他闭着眼睛都能开出非常对症的药方。
但这两个凑一起,再加上胆气不足、脾胃火热的症状,他就感觉自己的头发开始一把一把的往下掉了。
心包火热那就泻火,必然用到清热泻火的寒凉药,但这对心窍寒极症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收拢不住散乱的心神不说,反倒会加重心气不足的症状,让耿晴晴的病越加严重。
可要是先治心窍寒极,对心包火热和脾胃火热来说是火上浇油,同样会加重耿晴晴的病情。
耿晴晴现在的状态,处于一个极度脆弱的平衡状态,勉强能做到不哭不闹,情绪稳定,简单沟通。
只要受到一点点外力影响,立马就会打破这种平衡,让耿晴晴变得不可控,成为我们所认为的见了需要躲着走的‘精神病人’。
本来制定的治疗方案,是以养为主徐徐图之,但现在这个样子,你养一个试试看?
你只要敢出手打破平衡,耿晴晴就敢从精神错乱变成精神分裂,甚至一步到位变成人格分裂的精神病。
一根麻绳两头堵,没治了。
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夫,之前十几年就不说了,那会的自己纯粹是自己摸索,比混子强不到哪里去。
可自从去年开始,自己何曾这么无措过?
就目前为止最难的两个,一个丁静竹小朋友的‘视网膜色素变性’,还有前几天刚出院的烧伤小男孩,他也只是感觉到稍稍有点难,稍微使点劲耗点神,熬个一两天就能拿出完美的解决方案。
但是这个耿晴晴,却让冉千康束手无措。
她就像是一个瓷娃娃,而且是那种非常薄脆到透明的瓷娃娃,稍稍用力就会‘啪’的一下碎一地。
不过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冉千康思来想去终是找到了一条迂回方案——针灸。
以针刺之法刺激手少阴经,直接温补心窍、通经散寒,或者以针刺之法泻心包火热,降脾胃火气。
但这个方案看似温和,走迂回躲开了心窍心包的无解状况,但其实也有两个风险存在。
第一,耿晴晴的状态能否接受针刺治疗。
扎针时的刺痛会不会让耿晴晴产生应激反应,扎针后产生的酸胀反应会不会刺激到耿晴晴?
第二,扎针的确可以单一针对,但治疗完后会不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即便冉千康现在的针灸水平很高,他自己也有自信,但他在耿晴晴身上却不敢保证。
耿晴晴的病情太复杂了,各种症状相互纠缠影响,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手少阴经走心窍不假,但这条经脉也不是只走心窍,它是从头到脚包含多个器官穴位的完整经络。
愁,愁死个人了。
冉千康感觉脑仁痒得厉害,以至于头皮都开始发痒,忍不住的伸手狠狠地抠了几下脑门。
他觉得自己的囟门要是没有闭合的话,这会一定和鲸鱼的鼻孔一样,正在‘噗嗤’‘噗嗤’。
“咚咚咚。”
“进。”
冉千康以为是陈主任,双手放下后瘫在椅子上。
可不成门打开后,出现的居然是老欧的那张老白脸,“嘿,你这是什么情况?要疯?”
“已经疯了。”冉千康起初见不是陈主任还惊了一下,但看清是老欧后反而更加轻松,这一次瘫在椅子上的就像是把脊椎骨让人给抽走了。
不过也就一秒钟,看着老欧身后跟着进来的一个不认识的女的,冉千康噌的一下坐直。
眼神疑惑地瞥向老欧,‘这什么情况?’
女人三十来岁,漂亮但不惊艳,却整体给人一种柔和却又很干练的气息。
这气质,不是老欧的同行,也不是医生。
老欧看到了冉千康询问的眼神,笑呵呵地介绍道,“这位是西坪社区的方主任,有点事找你。”
“请坐,请坐。”
冉千康站起身胡乱地扒拉了两把自己凌乱的发型,“不好意思,失态了。”
说话间冉千康从身后的柜子里拿了茶叶出来,到饮水机旁给两人在一次性纸杯里泡了杯茶。
“将就一下,我这没准备专门喝茶的杯子,只能是一次性杯子凑合一下了。”冉千康一边泡茶一边解释。
不过也就是老欧还带了人来,要是只有老欧一个,冉千康估计连坐起来都不会。
想喝自己去接,不喝那就坐下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