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朝的兵再强,也是血肉之躯,会被石头砸死,会被弓箭射死。
他用了很久很久,才说服自己相信这种可能。
因为这是很难想象的事。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哪有这么打仗的?
全天下大概也就华朝能这么打,谁让华朝有钱呢,换做是大明,哪怕有华朝的火药、火炮、火枪,他们也不可能这么干。
太贵了。
大头兵的抚恤金才多少?
“好了,你下去吧。”
“是。”
亲兵还没走出门,徐渭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部堂,马总兵的急报!”
“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胡宗宪心中一颤。
该不会是坏消息吧?
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的看完,胡宗宪整个人往椅子上一摊。
坏了!
最坏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部堂?”
望着呆愣的胡宗宪,徐渭上前一步,推了推他,顺便低头看了两眼军情。
【此战非将士不用命,实乃敌火器之利,非血肉之躯可当,金陵……不可救,德馨当率残部退守归德,以保京畿门户,望部堂珍重】
看见信中的这一段,徐渭明白胡宗宪为什么会如此表现。
完了!
援军没了!
金陵、镇江彻底成了孤岛,哪怕是再好的预期,他也知道,肯定是守不住的。
“部堂……”
“再等等,再等等。”
胡宗宪把信折好,喃喃自语,似在安慰徐渭,也似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再等一个月!”
如果一个月后,还没有任何援军的消息,那就……
投降!
等啊等,胡宗宪并没有等到援军,或者说朝廷派了援军,却被一击而溃。
火枪、火炮对于这个时代还是太超模。
什么满万不可敌?
不需要!
只要三千人,野战就是无敌的。
一月之期一到,金陵的城门从内缓缓打开。
接着,徐振邦率领大军入城。
金陵城的街道上,不少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到华朝军队列队行进,又连忙缩了回去。
他们没有欢呼,也没有哭喊,有的只是一种茫然。
改朝换代了?
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大军没有烧杀,没有抢掠,甚至连百姓家的门板都没碰一下。
入金陵,秋毫无犯,违者,军法处置。
这是大军出发前的铁律!
但。
老百姓不知道,只知道这是义军,是王师,不然的话,怎么纪律会这么好?
同日,金陵攻克的消息迅速传回了临安。
“胡宗宪降了?”
看完战报,李杰有点小意外。
“是。”
陆子衡面带喜色道。
“胡宗宪移交了金陵的全部册簿,人口、钱粮、军备,一应俱全。”
“哦?那些册子是不是准备的很早?”
“陛下妙算,据徐将军回报,大概是围城之初就开始整理了。”
“嗯,传旨过去吧。”
很快。
临安的旨意传回了金陵。
所有大明降将降卒,经拣选合格者,可入华朝守备军,落选者,每人发一两遣散银,原地回乡。
金陵被攻克的消息飞速传向北方。
李杰并没有着急下令继续进攻,马上就要冬天了,不是不能打,而是要准备好粮草。
休整了半个月,三路大军携带充足的御寒物资。
一路向北!
大军所过之处,北面几乎是望风而降。
一个比一个降得快,生怕慢了一步就没了命。
没办法。
当地官员又不是聋子瞎子,朝廷一共增援两次,第一批是最精锐的五万边军。
其中还有八千骑兵。
结果呢?
被华朝打得落花流水,八千骑军近乎全军覆没,而且,还不是骑军对骑军。
是步战胜过了骑兵!
第二批是京营,又又又被打散了。
去时五万,回来只剩下两万不到一点。
是的。
第二批增援,李太后最终没有派出十万大军,谁让她已经收到了谭纶的回报。
华朝愿意给他们母子留一条活路,迟早都要投降,既如此,何必派那么多大军过去。
有前面的士绅打样,后面的守军、官员几乎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降!
降!
降!
十一月初七。
三路大军距离京师已不足四百里。
消息传至京师,天塌了!
然后。
礼部、户部、兵部、刑部、工部……所有在册的官员,全部被召到了皇极殿。
广场前、大殿里,黑压压地站了上千号人。
人多必然会意见不一,从早到中,争吵声就没停过。
“迁都!必须迁都!”
“华朝大军距京师不足四百里,前锋最快五日可达!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迁到哪里?长安?还是再往西走,走到嘉峪关外面去?”
“长安!有潼关在,华朝纵有火器之利,又如何?”
“潼关?胡宗宪在金陵修了十年,城防不比潼关差吧?金陵守了多久?”
“那你说怎么办!”
“议和!”
“放屁!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还会陪你议和?”
“那你说怎么办?”
“……”
听着耳边吵来吵去的声音,从始至终都没说过话的张居正,出列了。
看到他走上前,大殿内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
在场的人,恨他的不少,敬他的人,同样很多。
“太后。”
张居正行了一个揖礼。
“臣有一言,冒死以陈。”
“讲。”
“臣请太后……”张居正抬头起来,一字一顿道:“降!”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降?
“张阁老!”
“张太岳,你枉为人臣,大明养士两百年,你……你……”
“奸臣!奸臣!”
“卖国贼!”
“你……你……”
帘子后面,李太后听着那些唾弃声,只觉得眼眶微热。
这……
这是为了哀家吧?
虽然她很想投降,但必须要一个时机,然而,吵了半天,讨论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捅破那层窗户纸。
李太后都快忍不住自己提了。
然后?
张居正先一步说了。
“太后。”
帘外,张居正没有理会那些谩骂,语气铿锵道。
“臣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若战,城破之日,生灵涂炭,太后与陛下安危难测,京师百万百姓,亦将遭受刀兵之灾!”
“若降,尚可保全宗庙,保全百姓,保全太后与陛下性命。”
“臣张居正,愿以一身承担万世骂名,请太后降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