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日,深夜。
顾衍用两个晚上,终于看完了西城巡城御史刘思贤交给他的一众官盐铺掌柜整理的盐政之弊文书。
简而言之,大明目前的盐政现状是——
源头上,灶户(盐工)逃亡,产盐不足,官盐劣质且价高;流通上,盐引被权贵与大商人垄断,小商小贩无利可图;最终端,权贵赚钱,灶户逃亡,百姓吃贵盐,朝廷盐税越来越低。
一引之盐,四分利归权贵势要、盐官盐吏;三分利归富灶大户、盐场豪强;两分利归朝廷;剩下一分利归囤户爪牙、牙行经纪,至于灶户,几乎属于服劳役。
京师的这些官盐铺之所以难以运营下去。
一方面是因京师勋贵、太监、豪商等以贡盐、赏赐为名夹带私盐,内部分发售卖,使得高价且劣质的官盐铺毫无竞争力;另一方面是因他们被盐官、胥吏等层层盘剥,使得开店变成了官府摊派的苦役。
高拱目前采取的解决方式是:严打。
严打私盐贩子,严打盘剥的官员胥吏,严打霸占盐引的权贵与豪商。
此法看似有效,其实收效甚微,打掉的都是小鱼小虾。
在盐政上谋利的特权者太多了,逃避法令制裁的方式太多了。
皇亲勋贵利用身份奏讨盐引,然后让亲属、门客、奴仆高价售卖,可谓是无本取利;宫内太监、高官家族使用插着黄旗的官船夹带私盐,勾结盐官,逃税谋利,地方巡检司根本不敢管。
像如今的张四维家族、王崇古家族,子弟亲族都是大盐商。
说白了,就是朝廷的利益、底层小民的利益全都流入到了少数权贵的口袋里。
高拱令权贵查权贵,自己人查自己人,自然是治标不治本。
顾衍靠在书房内的椅子上,闭眼思索片刻后,拿起毛笔,先是写了“人治”二字,然后又写了“法治”二字。
高拱目前的举措便完全依赖人治,而要彻底革盐政之弊,必须要依赖法治。
以法治,使得权贵无法躺着赚钱,大商无法垄断盐业,灶户靠造盐能维持生计,官盐变得物美价廉,盐政才能恢复秩序。
但如何建立法治,却是个难题。
法治的核心,不在于立法,而在于执行。
立法很容易。
比如:严禁勋戚、宦官、文武四品以上官员及其家人、奴仆领取盐引;官收灶盐,统购统销,对盐务独立监察;收支全部造册公开,每年刊布等等。
难的是施行。
无法施行落地的法令,不过就是一张白纸。
顾衍又思索了片刻,然后喃喃道:“要想彻底革盐政之弊,还是要将事情闹大,打疼那些特权者,当高呼要拆掉这群盐政寄生虫的门时,他们就同意开窗了!”
……
翌日午时,天气炎热。
都察院,河南监察御史公房。
顾衍望着桌上的两布袋盐,不由得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他的左手边,是价值一斤一百五十文的官盐,右手边是价值一斤五十文的私盐。
官盐是顾平在一家官盐铺所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