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当下绝非和议之良机,不可急功近利,我大明一旦因此次和议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说着说着,赵贞吉竟还抽泣了起来。
顾衍越听面色越阴沉,赵贞吉绝对在家里反复练过这套说辞。
他准备得太周全,说话太会讨巧了。
他站在反对和议之官员的角度说话,夸赞他们的良苦用心,直接跃升为这些人的意见领袖,然后还以隆庆皇帝的视角,讲述和议对皇帝产生的伤害,让隆庆皇帝产生危机感。
论投机钻营,搅弄风云,赵贞吉绝对是宗师级别的人物。
顾衍环顾四周,发现诸多反对和议的官员都认可地点头,觉得赵贞吉懂他们。
有阁臣为他们撑腰,他们自然更笃定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与此同时,顾衍看到隆庆皇帝的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说明隆庆皇帝也听进去了赵贞吉的话语。
没有一位皇帝喜欢被后世史书抨击,没有一位皇帝愿做亡国之君。
赵贞吉成功地令隆庆皇帝焦虑了起来。
一旁,高拱和张居正都面色冰冷地看向赵贞吉,如果眼神可以杀人,赵贞吉早就死八百次了。
他们知赵贞吉心术不正,知赵贞吉想靠着这次机会在朝堂树立更多威信,但他们要说出这些话,则显得他们狭隘,对赵贞吉进行人身攻击了。
赵贞吉说完后,便退回队列,然后看向内阁首辅李春芳。
唰!
李春芳大步走出。
所有官员都看向他,如果他也表示反对和议,那此事大概率将盖棺定论,高拱与张居正将会输得非常惨。
心中主张摇摆不定的隆庆皇帝看向李春芳,等待着这个老实首辅给出一个答案。
“陛下,兹事体大,关乎社稷,老臣还未曾想好!”
此话,很符合李春芳的风格。
不追求进步的人,皆是正大光明地甩锅。
这时,赵贞吉再次出列,道:“陛下,反对议和者占大多数,足以说明当下议和,与俺答封贡互市存在诸多隐患,臣不反对议和,但反对当下议和。陛下,再议已无意义,臣恳请陛下圣裁!”
“臣恳请陛下圣裁!”数名科道官配合着赵贞吉,齐齐拱手道。
顾衍想了想,当即大步出列,准备再争取争取。
在这一刻,张居正恰好看到了出列准备说话的顾衍,他迅速站出,率先拱手道:“陛下,臣恳请暂停一刻钟,让大家都再想一想,然后再议,再次表态!”
“准!”隆庆皇帝说道。
说罢,隆庆皇帝便起身回到了后面偏殿,他坐在御座上听了许久,觉得有些疲累了。
一些尿急的官员则是迅速出殿解决。
张居正看向高拱,低声道:“高阁老,如厕否?”
高拱摇了摇头。
“高阁老,如厕否?”张居正再次问道。
高拱先是一愣,立即意识到张居正是有话要与他说,当即点了点头。
随即,二人朝着殿外走去。
在张居正走到顾衍身边时,给了顾衍一个眼神,顾衍立即会意,跟着二人走了出去。
随后,三人走到一处廊下恭房(即放着恭桶的小屋)前,然后一起走了进去。
这让门口的小宦官甚是惊讶。
里面就一个恭桶,三人一起上,那是相当尴尬。
很快,三人来到恭房内,站在恭桶前。
张居正率先开口道:“长庚,刚才你是不是准备说话,再争取争取?”
“是!”顾衍说道。
“你还有哪些好想法,速速道来!”张居正说道。
顾衍立即将心中的一些想法道了出来:当下反驳对方无用,唯一能让反对和议者转变想法的方式,就是调整和议之策的内容。
高拱与张居正听后,纷纷点头,道:“有搞头!”
顾衍拱手道:“二位阁老,我人微言轻,接下来就有劳你们诉说这些想法,逆转乾坤了!”
高拱看向张居正。
“叔大,你来讲吧,刚才老夫过于冲动,老夫讲的话,恐怕反对和议的官员们很难听下去!”高拱是知晓自己冲动的,但他根本管不住自己这个性子。
张居正想了想。
“这些想法虽有独到之处,但能说服的官员非常有限,必须针对那些有可能改变想法的官员去讲。我讲,其实未必有长庚的把握大!”
“长庚,当下我们能争取的官员,大多是勋臣武官和户部、兵部、工部的官员,你因大阅礼和京师商人讨要欠款之事,使得这些官员都欠着你的人情,你来讲,他们愿听!”
听到此话,高拱不由得眼前一亮。
“还是叔大想的细致,你说话,他们能听进去,他们更愿相信你!”
朝堂站队,需要人情世故开路。
顾衍想了想,也不纠结,当即道:“那我就试试!”
而这时,数名官员都知高拱、张居正、顾衍三人同时进了一间廊下恭房,也推断到三人在秘密议事。
稍顷,高拱、张居正、顾衍三人陆续从廊下恭房走出,门外站着多名排队的官员。
正所谓: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三人在数名官员诧异的目光中,大步回到皇极殿。
很快,群臣皆回原来的队列,反对者、赞同者、弃权者、部分同意者,站成了四片。
隆庆皇帝也再次坐回御座之上。
“接下来,谁还有什么想要说的?”隆庆皇帝望向下方。
唰!
顾衍大步走出,高声道:“陛下,臣有话说!”
赵贞吉看向走到大殿中央的顾衍,心中不由得涌起一抹不安。
顾衍做事不循常规,还真有可能扭转局势。
一些厌恶顾衍经常出风头的科道官则是微微撇嘴,心中喃喃道:“哼,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呢,我不信这次你能扭转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