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八,清晨。
致仕吏部右侍郎、江南士绅耆老陆树声继续在会极门前哭谏,细数海瑞的霸道与对江南豪绅的压迫,约半个时辰后才被当值内侍劝离。
他这一招鸡贼而有效,使得上奏举荐他的官员越来越多。
从目前呈递的奏疏来看,约有八成官员都支持陆树声。
剩下两成官员虽言海瑞不是博虚名,不是损士绅而媚贫民,但也都认为海瑞做事过于极端,已不宜再巡抚应天十府。
顾衍很清楚。
即使是高拱与张居正二人,对海瑞的为官方式也是不喜的,他们只是觉得海瑞对新政改革还有些价值。
如果京师官员都支持陆树声,高拱与张居正为了大局,大概率也会妥协。
因海瑞顶着“海青天”的招牌,朝廷不可能将其罢黜,然极有可能会将其转到闲职上面,而依照海瑞刚烈的脾气,一定会致仕。
这是一场豪绅利益与底层百姓利益之间的较量。
后者从来都没赢过。
顾衍若想保海瑞,就必须将奏疏写得锋利一些,攻击性强一些,不然一丝机会都没有。
……
巳初。
顾衍将他力挺海瑞的奏疏呈递到了通政使司。
顾衍在奏疏中论述了四个观点。
其一,他认为海瑞专于河务,以工代赈,活饥民十余万,彻底解决了困扰江南百年的水患,实为利国利民之举,无任何过错。
其二,他反驳了陆树声对海瑞的所有指责。
所谓的以苛政博虚名。
是因海瑞亲督河工,杜绝侵占贪腐,一视同仁,削减豪强士绅的私利,而被他们嫉恨所致。
所谓的损士绅以媚贫民。
是因海瑞拆退了豪强侵占河道、围垦成私之田,此非豪绅的合法祖产义田,被拆乃是为公之举,至于江南士绅所言的‘拆毁祖茔’,全都有法可依,绝非擅毁民产。
所谓的坏江南风水、断松江文运,更是无稽之谈。
海瑞之举使得流民复业、荒田可垦,此乃天下共见之功。
其三,顾衍认为,以陆树声为首的一些江南士绅,享公家之利却不思为国分忧、为民解困,为一己之私,蒙蔽朝廷,应检讨请罪。
其四,顾衍称京师多数力挺陆树声的官员,不是与陆树声有私交,便是也想以公肥私,心中毫无底层小民,枉为士大夫。
最后,顾衍称,海瑞是否有罪,应依《大明律》,而非江南士绅的一面之辞,若为江南一些士绅而重惩海瑞,极有可能会使得江南百姓怨声载道,继而引发更为尖锐的矛盾。
顾衍这篇奏疏的攻击力极强。
他不仅力挺海瑞,而且抨击了江南一众损公肥私的豪绅与京师内所有挺举陆树声的官员。
直白来讲,顾衍已站在了江南一众豪绅与其支持者的对立面。
不到一个时辰,顾衍的奏疏内容便在通政使司传开。
依照京师诸官打嘴仗绝不认输的性格,必然会呈递奏疏反驳顾衍。
……
内阁值房内。
四大阁臣也都看到了顾衍的奏疏。
李春芳轻捋胡须,喃喃道:“这个顾长庚,俨然又是一个海瑞啊!”
高拱露出一抹欣赏的神色:“吾年轻之时,必然也会如此做!”
张居正微微皱眉。
他很欣赏顾衍这种无所畏惧的做法,但仍觉得海瑞不宜再巡抚应天。
至于赵贞吉。
他本来正思索着如何顺应朝堂大势,将本属于都察院直管的海瑞转为闲职,但看了顾衍的奏疏后,决定先不表态。
因为他知晓顾衍做事总有后招,而不像其他言官那样只会扯着喉咙吆喝。
四大阁臣开过碰头会后,决定明日常朝之上,根据官员们的反馈,再集议此事。
……
近午时,都察院。
顾衍上茅房时,中途碰到数名御史。
这些御史见到顾衍后皆黑着脸,有的甚至还忍不住道出一声:邀名卖直!
顾衍看到此等反应,心里很舒坦,这说明他的奏疏还是有很大杀伤力的。
……
近黄昏,放衙时分。
顾衍从都察院前门走出,刚出门,便看到一个身穿蓝袍的老者攥着两个拳头,面色冰冷地站在他面前。
老者不是别人,正是陆树声。
陆树声看到顾衍的奏疏后,甚是愤怒。
他抵京之前,想到会有官员支持海瑞,但没想到竟有官员敢如此抨击江南豪绅,称江南一众豪绅损公肥私、蒙蔽朝廷、欺压百姓。
这些罪名背在身上是会身败名裂的,故而他便想着寻到顾衍驳斥一番,让顾衍向他认错道歉。
“你就是河南道御史顾衍顾长庚?”陆树声看向顾衍。
“陆老先生,正是晚辈!”顾衍笑着说道。
陆树声虽然致仕,但在朝堂仍有威望,故而顾衍的态度非常谦逊。
“顾御史,你为何上奏胡说八道,称江南一众豪绅损公肥私、蒙蔽朝廷?”
“地方豪绅,多为有功名之人,乃是帮助地方官衙维系治安、发展商贸、传播文化的重要人群,没有他们,江南的商贸不会如此繁华,江南的赋税不会年年按时交纳,江南的文化也不会如此兴盛!他们乃是支撑江南发展与保障江南民生的中流砥柱,如今,海瑞为邀直名,不惜剥削江南一众豪绅,难道无过?江南若乱起来,你承担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