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颤颤巍巍地从虫群中、伸出一只溃烂到只剩下森寒白骨的手掌,在心中诅咒着背叛他的女人。
我诅咒你。
撕裂的喉咙不允许他这么说。
但如果时间能够倒流那么一瞬间,那他再也不会将时间浪费在哀求之上。
他会反抗,将漆黑的弯刀托割上她的喉咙。
让她为自己的背叛与高傲而陪葬!
“【治愈真言】。”
就像是一位神明听到了他的心声。
为他的愤恨而感到不公。
以至于一道青绿色的光晕从白骨毕露的手肘处悄然覆盖,促使着他的皮肉开始争相愈合——这当然无法阻止蝗虫的啃食。
却为他吊起了最后一口气息。
“你可愿和我一样,为平等高声歌唱。
打破女人的枷锁,找回男人的力量!”
耳畔是一声嘹亮的歌谣,致使他满身的血肉也为之亢奋。
肾上腺素促使文森特紧握住漆黑的弯刀,冲破黑云的撕扯、遁入阴影之中。
“不可能、你怎么还活着!?”
莎拉同样听到了唐奇的歌谣,于是向着音乐的尽头望去——
那是白雾的尽头,没能被蝗虫吞没的角落。
从【气化形体】状态之中抽身而出的唐奇,再度将【统御光环】覆盖在周身。
而文森特那漆黑的身影,已然濒临她的眼角:
“该死的雄畜,你要做什么!?”
喉咙断裂的文森特无法回答,只拖曳着刀锋证明自己的选择。
顿感不妙的莎拉,下意识地瞥向岩台之外的悬崖。
悬崖之下密布的蛛网,一路连结向倒吊的哨塔,而浑身重伤的文森特已无法再维持平衡,她还有借助蛛网逃脱的可能。
可这样的想法才刚刚浮上脑海,耳边那富有魔力的【命令术】已然阻隔了她的希望:
“【站定】。”
她不受控制的僵硬在原地。
“【镜影刃】。”
文森特的三道身影闯进了她的眼眶,她几乎是下意识挥动长鞭,甩向了居中的那道分身。
居中的分身砰然打散,却也暴露出了分身之后,真正潜藏在黑暗中的弯刀。
“该死的雄畜,我是莎拉·蛛丝!蛛丝家族的长姐、罗丝的祭司,你不敢杀了我!”
“文森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错了,我错了!放下刀,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亲吻你的脚、在所有人的面前跪下!求求你别这么做——”
她的声音传入了一众卓尔的耳畔。
夜风与梅罗双双撇过头去,望向那僵硬站在原地、忍不住哀求的祭司。
震慑在光晕中的卓尔与蛛化精灵,下意识攒动起了耳朵。
绷紧弓弦的哨兵也因为她的哭号而迟疑,迟迟无法向人群中射去淬毒的箭矢……
因为在这一刻,他们竟同时感到了平等——
人生而平等。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论是祭司还是哨兵、不论是女人还是男人。
他们都只有一条命。
文森特呼吸着平等的空气。
将弯刀托割向她的喉咙。
冷血喷洒在他溃烂的脸颊,却无法遮掩他由衷的笑容。
而浑身的剧痛让他瘫倒在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回光返照。
死亡的湿冷终于漫过了他的全身:
“哈……哈……”
他将失神的双眼回落在莎拉的身上,恰巧与她死不瞑目的空洞眼神对视。
于是他瞑目地合上双眼:
“这才是……底层的反抗……”
“祭司、姐姐!”
梅罗其实根本不在乎莎拉和文森特之间,是谁背叛了谁。
只觉得自己站错了队,然后天都要塌下来。
他还指望着依靠莎拉的权能,借助运送克灵叛徒的契机回到无光城去。
现在没能达成心愿不说,还要把性命丢在这里。
他想要做出最后的挣扎——
将手中短剑直插穹顶,高举双臂!
“我投降!”
夜风的飞刀却先行扎入他的喉咙:
“谁会相信一个卓尔的投诚!”
梅罗只觉得卓尔的这身皮囊简直糟透了。
从背叛中谋求地位,这种先天的种族红利没能吃上,反而还要因为刻板印象处处掣肘。
还记得一开始,他真的想要放这群奴隶出逃的。
可千言万语沦落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句:
“你他妈……也是……卓尔!”
“身是黑暗身,心是光明心!”夜风叉腰自豪道。
而眼睁睁看着哨站中接连三位叫得上名号的贵族,都已惨死在了不平等的内讧之中。
一众充当哨兵的卓尔精灵也面面相觑,不得不在心里思忖接下来的对策。
但不论是将哨站的事情传递到无光城去,还是选择自由离开地底社会的桎梏。
最要紧的事情都是要逃。
想到这里,他们不约而同地跳下蛛网,要向着洞窟之外逃窜。
唐奇当然不想放他们离去。
卓尔精灵的名声在外,赶尽杀绝是对他们最好的结局。
毕竟死光了就不会背叛了。
偏偏他们身处倒吊塔之外,相差的距离实在太过遥远,以至于唐奇根本无力追逃。
可就在一众卓尔庆幸自己将要逃离是非之地,迈出洞窟的大门之时。
早已在洞窟出入口等候多时的夜莺,却率先走出阴影,向他们招了招手:
“终于来了。”
对于一个两面派来说,什么才是既能下注、又不用亲涉险地的选择?
当然是处理善后。
她点燃了不久前才悄然洒好的火油。
火光将她灰黑色的皮肤照地油光发亮。
恍然间,她觉得自己也仿佛身处在光明之中:
“只有自己人才懂自己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