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地牢之中。
唯有微弱的呼吸声与锁链细碎的摩擦声偶尔响起,如同困兽在黑暗中无意识地挣扎。
一个身材高大的阿斯塔特被粗壮的铁链牢牢拴在墙边,那些链条从墙壁的四个方向延伸出来,锁死了他的四肢和脖颈。
卸去了动力甲的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露出布满伤疤的苍白皮肤。
一个金属制的头套被牢牢扣在他的头上,精密地限制了他嘴巴的开合,午夜领主的基因改造中,赋予了这些战士们腐蚀唾液的能力。
曾经的赛维塔正是使用了这种能力才在不屈真理号上从监牢中逃脱,他自然不会忘记堵上这个漏洞。
塔罗斯。
自从被赛维塔活捉以后,他便一直被关押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令他意外的是,赛维塔并没有对他施以酷刑,也没有将他审判杀死。每日送来的饭食虽然简陋,却足以维持一个阿斯塔特所需的营养。没有人来审讯他,没有人来折辱他,只有无尽的、令人发疯的沉默。
反倒是赛维塔最后那番话,让塔罗斯一直心绪不平。
此刻,他的嘴唇在头套下微微翕动,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破碎:
“赛维塔……你这个混蛋!说什么父亲还会归来……呵呵,可笑。”
他的声音忽而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比起你这个不知所踪的家伙,是我!为父亲手刃了仇敌!也是我,庇护了兄弟们!我有什么错!”
他低声咒骂着,那些恶毒的词句在牢房中回荡,如同困兽的嘶吼。
然后,他的声音骤然萎靡下去:
“呃……好累……我真的……好累……”
他的眼前,闪过无数混乱的画面。
诺斯特拉莫的黑暗夜空,父亲冰冷的目光,那些被处决的同胞,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刺客临死前的表情。还有那些来自亚空间的低语碎片,如同毒蛇般在他脑海中缠绕,撕咬着他本就不堪重负的神经。
他知道,这是他基因深处的缺陷又发作了。
曾经的午夜领主,几乎都饱受这样的折磨。
塔罗斯好不容易从那些幻象中挣脱出来,大口喘着粗气,眼睛血红一片:
“该死!又来了……”
他侧耳倾听,忽然僵住。
“等一下……脚步声?”
他梗着脖子,朝着黑暗叫嚷起来,那声音里满是虚张声势的凶狠:
“赛维塔?!你这个王八蛋!有本事就把我杀了啊!假惺惺的装什么兄弟情谊?什么父亲归来?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像你一样对帝国摇尾乞怜吗?我呸!”
脚步声更近了。
黑暗对于蝙蝠来说从来不是屏障。
他可以清晰地看见牢房门栓被缓缓转动,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房间。
首先迈步进来的,是一名黑色长发的女人。
她身形高挑修长,身着与赛维塔同款的红蓝配色动力甲,面容清冷而精致。
当她踏入牢房的那一刻,塔罗斯口中的咒骂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脸,再也无法挪开视线。
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如同电流般从灵魂深处炸开,贯穿了他的全身。那种感觉如此强烈,如此清晰,清晰得让他浑身都在颤抖。
等等。
这家伙是谁?
不可能是他。
不可能。
塔罗斯的心中,惊涛骇浪。
难道……真的是他归来了?
首先涌上心头的,是一种难以自持的狂喜。那种狂喜如此猛烈,几乎要将他淹没。然后,一股更深的恐慌紧随其后,如同冰水浇头。
被关押在此处的这段时间,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难熬。他甚至有大把的时间去思考一个荒谬的问题,若是父亲真的归来,自己会如何应对?当时他对这种妄想感到可笑,将它抛诸脑后。
但当这一幕真的发生时,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塔罗斯的面色精彩极了。
狂喜、恐慌、愧疚、委屈、不甘……无数种情绪在他的脸上轮番上演,如同一场无声的戏剧。
而与他相对的科姿,也是心情复杂。
她看着这个被铁链束缚的战士,看着他眼中那些翻涌的情绪,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跨越万年,再次看到这些曾忠诚于自己的子嗣。
无论自己当时有多不喜欢他们,无论自己曾经如何冷漠地对待他们,他们却依然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甚至在自己留下遗言之后,这个叫塔罗斯的男人,依旧选择了为她复仇,她没有任何立场去指责他们。
反倒是自己,懦弱了。
她可以说,是一手将他们推向了深渊。
赛维塔从科姿身后走出,那两道疤痕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妙的笑容。他抱臂倚在门框上,看着塔罗斯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
“塔罗斯,怎么不说话了?”
塔罗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那些咒骂,那些愤怒,那些虚张声势的凶狠,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艰难地开口,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父亲……?”
然后,他像是被这个称呼烫到了一样,面红耳赤地想要解释什么。
那些在他离开后的一系列神人操作,那些违抗遗言的决定,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岁月。
“我,我不是想要违抗您的遗志……”他的声音急促而慌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只是,我……”
科姿摇了摇头。
她抬起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头上。
这个两米多高的壮汉,瞬间安静了下来。如同暴风雨被按下了暂停键,如同困兽终于找到了归宿。
“不用道歉,塔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