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重明宗和小金自都乐于见得,毕竟他们两方可从未大方地分给过万宝商行此地治权,后者商誉极佳,少有恃强凌弱的传闻。
遂勿论眼前此城再是繁华,末了也不过是为此地主人做了嫁衣,袁晋自不会作何担心。
不过袁二长老久不出门,见得这场景却是新鲜,心道这苏湄经营本事当真不差,如是真能与自家掌门师兄有些瓜葛,说不得还真能替他分忧许多。
他与靳世伦来此并未遮掩身份,暂管此城的兽苑弟子与小金所辖的一位经年妖校赶忙来迎。
那兽苑弟子乃是段安乐早年间收的徒弟,唤做阳顾。虹山阳家出身,却是一野心不大之人,早年间才在筑基巅峰一境困了半甲子,便就觉自己道途无亮。
偏他也算果断,早早便求得段安乐拨下来资粮、证了假丹道行。
只是这阳顾固然前途已尽,但饲育灵兽的本事却算出众,足能御使两头三阶下品银翼蟒,在九代弟子之中也算中坚。
于整个重明宗御兽一道而言,也是除却段安乐之外的不二人物。
好在依着重明宗的门风,这等于修行上的敦本务实之举并不会遭人看轻,且袁晋对他本来就印象颇佳,遑论侄女康令仪定好的夫婿阳靖还是阳顾族弟,现下看来自是更加亲近。
倒是那位经年妖校身上秽气却重,袁晋一眼便就看出来这或是才被苦灵山一众前辈以利相诱、倒戈来的。
是以身上人命孽气未消,直教袁晋目生不适。
只是这责备之言却也说不出口,修行人向以山海妖众为资粮、妖族高修同样以人为畜好做修行,若是分属两营,袁晋自不惧与其兵戎相见。
但现下双方是友非敌,袁二长老自不好纠结对方过往经历。
好在苦灵山一脉曾受过真君教养,食人之风本就不盛。
费天勤、赑将军作为扛旗之首,却也晓得康大掌门着实在意此事,它们二者既是愿做表率,那其余一十七位妖校自也不做置喙、对此约束也严。
是以现下的山北道固然妖风极盛,却也没得多少豢养人畜的恶迹。
且认真说来,康大宝不喜麾下妖族食人之风,但每年从山北道解往阳明山的岁供里头,大部可都是各类妖兽的皮甲鳞羽、筋骨角牙...
其中那些罕见值钱的灵腑丹元、膏髓精血甚至还登上了匡琉亭的御案。
由此也足见得康大掌门却有些好恶无衡、徇私偏私。
好在由赑将军领衔的一众妖族高修们,对这厚此薄彼之举似也没得多少意见。
它们本就自恃身有贵血,便连银星三洞那些黎山妖国的封疆后裔,照旧也视作下贱犬彘,遑论这些本就专门被豢养来做经营的所谓“同族”。
不过袁二长老固然晓得主理整个山北道的苦灵山一脉对于如今的重明宗何等重要,亦晓得这一十七位三阶极品妖校几都有不小的可能晋为妖尉,且同样能体谅面前这位归正的妖校过往故事,但却仍然难得与其闲谈多久。
好在他只在口风里头略微透露点心意,对面那修行都已逾千年的老狐狸即就心领神会,跟着寻个借口,忙开腔告退,未敢继续在袁晋面前碍眼。
袁二长老自结丹过后,面对后辈时候脾气里头多了许多耐心,大略问过了些阳顾城中要事,便舍了后者备下的隆重仪仗,只带着靳、阳二人径直往又高了一截的万宝商行行去。
这些年与人、妖两族的高修来往多了,金丹后期的上修于苏湄苏掌柜这等人物面前,早便算不得如何要紧了。
不过袁晋这重明宗二长老的身份在这美妇人眼里头还算值钱,是以她闻得消息后不但早早便在门口恭候,且出来相迎时候,却是略带着些重视之意。
“长老远道而来,却是妾身有失远迎。”
人家都这般客气,袁晋连忙拱手还礼,谈吐谦和有礼。
苏湄侧身引二人入商行雅室,案上早焚凝神香,玉盏盛好清冽灵泉茶,寒暄两句便纤手一展,取出一卷素绫画轴徐徐铺展。
轴上绘着三处洞天全貌,山形脉纹、阵眼灵渠一一勾勒分明,形貌栩栩如生,连内里灵阶高下、出产灵材皆细细批注在侧。
她指尖轻点画幅,逐一娓娓解说:第一处灵脉浑厚,最宜培植药草,只是重明灵植堂已有朗月洞天、更有霍州灵圃安顿,再多一处反倒人力分散;
第二处内藏矿脉,利于锻兵冶器,可重明现下军械储备充盈,暂无扩冶之需;
第三处倒是灵氛纯粹,适合静坐闭关,奈何开价极昂,袁晋现下也算见过世面,却还是被苏湄檀口中吐出来的那数字震得有些难做言语。
三处洞天尽皆成色不俗,偏偏无一处尽合心意的。
袁晋早年间是在宣威城讨过生活的,讲价的本事不晓得要高出靳世伦这些后辈多少。
他观第三处洞天极好,本意是要借着康大掌门名义试着暂赁些日子,哪怕将来分段拨付灵石也好。
可也不晓得是苏湄怕他不能代康大宝许诺,还是后者面子也值不得这么一洞天,话才出口还未言完,便被这俏掌柜堵回喉咙。
直令得袁晋目光再扫过画轴时候,眉宇间又浮起一层淡淡的憾色。
买卖没成,苏湄只好将画轴缓缓卷好收起,见得袁二长老神色落寞,她也不忘柔声宽慰:“袁长老不必怅然,敝号这里无合宜之物,不代表别处无有。
外海平涛集之下,存着一方上等洞天,形制灵脉皆合练兵守静之用,正合长老心意,只是需得候些时候。”
袁晋闻言,眼底憾意稍散,敛了神色郑重颔首一阵,又开腔道:“既是如此,还望苏掌柜费心,此事若成,我家掌门师兄亦会感激。”
“长老言重了,齐国公感激固然珍贵,然长老嘱托妾身同样不敢不尽心。”苏湄嫣然一笑,精明的买卖人从来不会放弃做买卖的机会,话音落罢,苏湄抬手示意堂中架上琳琅货品尽可随意拣选。
权当旅途解闷,也好不虚此番登门。
袁晋一想此番千里跋涉,总不好空手而归,便示意靳世伦与阳顾自行挑拣合用物件。
半日下来,靳世伦拣了几部刀法精义,算不得如何高深,却算合用。又在一众古宝里头选了一柄锈痕斑驳的断刀,也不晓得他是看出来了什么,只取在手中细细端详。
阳顾与袁晋这位师叔祖并不如何亲近,自不敢厚颜选什么珍贵物什,遂只拣了一枚泛着浅灰莹光的兽骨哨,连法宝都算不上。
袁晋毕竟从康大掌门得了太多好处,确无什么亟需之物,是以初看各样珍宝灵药皆不入眼,那些好物什又开价太高,却不是他这么一上修能用的。
本欲就这么走了,忽一瞥瞥见架隅一两尺高的白猿玉像,观其玉质温润寻常,算不得珍稀料子,雕工也仅中平,并无夺目光华,可他见之心中微动,便伸手取来握在掌心摩挲。
苏湄瞧着三人所选皆是平价寻常物件,并无一件价值高昂的奇珍重宝。
心底暗自腹诽重明宗看似声势大涨,出手竟这般俭省,到底只是小家底蕴,自康大宝以降这寒酸气却是难去,也是辛苦自己一通招待。
不过她这生意是做得精了的,面上却半点不露分毫不耐,依旧笑语盈盈,一一报出公允价目,礼数周全未有半分怠慢。
袁晋看得通透,也不拖沓,径直取出一袋足额灵石,将靳世伦的断刀、阳顾的骨哨连同自身这尊白猿玉像价款一并付清,收好三样物件,对着苏湄拱手作别:
“叨扰多时,洞天一事便劳苏掌柜多多上心,我与我家师兄,尽都静候佳音。”说罢便领着靳世伦、阳顾二人从容步出雅室,离了万宝商行。
才出不久,又与阳顾交待几声,袁晋又与靳世伦一道往阳明山行去。
本意要顺路看看兽苑诸弟子在山北道经营的气象如何,毕竟康大宝对此处寄望颇高,不能尽将希望都托付在苦灵山一众妖族前辈身上。
只是袁二长老才与靳世伦验过两处灵峰,却见得古玄道方向似有瑞气升起、伴着杂煞腾空,倏然不由怔了一瞬。
“那里...不会是蒯恩结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