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世伦闻言,面色彻底沉凝下来,眼底掠过一抹冷厉,低声斥道:“这姓蒯的当真难养熟,早晓得当年还与他在小环山劳什子道会?!直将他脖子抹了扔寒鸦山喂妖兽去。”
“正是利令智昏,终究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焦则轻叹一声,语声愈发沉重,裹挟着几分后怕:
“这尊未成圆满的银僵,最骇人处在一身嗜血进化的诡异邪能。但凡吞纳修士血气、妖兽精血,便能涤除尸身阴滞、精进僵道、补全缺陷,越战越强,愈发难缠。
起初奉恩侯、沈驸马二人联手,尚能勉强镇住洞天煞气、羁锁银僵与一众铜僵。
可几番血战下来,遍地尸骸血气尽数滋养凶物,银僵短板竟是渐渐补齐,威势节节暴涨,麾下数十铜僵也四散盘踞,外侵水脉灵山。
这些由牟朝金丹部属炼化的铜僵,同样身怀嗜血炼兵的歹毒秘术。
所杀生灵、妖兽的精血被尽数抽干,残躯骸骨受煞气温养熔炼,化作只知杀伐的僵尸道兵。
不过数日,永安河周遭便遭荼毒,草木枯零,赤地千里。当初莽撞破山的三名散修金丹首遭反噬,尸骨无存;
蓝鳞部渠汐珠带来的数千治水鲛人,运道稍好的殁在秘境,运气稍差的身死过后还要为虎作伥!”
一席惨烈秘闻落地,山间清风倏然凝滞,天地间漫起彻骨肃寒,林间飞鸟尽皆惊飞匿迹,红云山一隅死寂沉沉,只剩地底浩劫的阴寒裹挟四方。
焦则望着神色沉敛的袁晋、面色凛然的靳世伦,语声沉重苦涩:“待到僵兵遍野、局势彻底崩盘,二人再无半分压制之力,终于心生惶惧。
知晓祸事已然失控,再行遮掩必酿巨患,这才撤去封禁、公示乱象,急向各方传讯求援。可彼时牟州早已煞氛滔天、全境大乱,地底凶机岌岌可危,随时破壁四掠、祸及州县。
鲛人渠汐珠凭一族秘术死战突围,身负重创、九死一生,孤身杀出洞天,勉强随众人退走,早已心力耗竭、寸力难支。”
袁二长老并不关心这蓝鳞部渠安危,听得这里时候,哪还不晓得如是不快些遏制,莫说图谋那四阶灵石矿脉,怕是整个古玄道都要糜烂。
去自是要去的,为今所虑的,无非是值这康大掌门、蒋三爷尽都闭关,费家天勤老祖还在大煌姜家未归时候,要不要于外寻求帮手?
如是求了,那这四阶灵石矿定难独得;
可若是不求,这牟朝宗室所化银僵可未必是自己等人能敌,说不得便要行了银刀驸马沈灵枫故事,届时怕不晓得要遭人耻笑多久。
袁晋同他那掌门师兄一般,不怕遭人耻笑,只怕这事情没做好遗祸千年。
现下古玄道可是西南四道中首屈一指的缴税重地,且还涉及中宫娘娘岳红果安危,却是不能有失才对。
细细想了一阵,袁二长老面对两难之局决断不慢。
得知段安乐都在阳明山整军时候,他当下便急忙去信阳明山,要后者先去请蒋青出关。
再书一封往山北道行去,赑将军与费天勤的关系却不一般,与康大宝也算互有恩惠,目下看来,是能算个可得倚重的长辈。
做完这些,袁晋复又停笔思忖一阵,沉吟片刻之后,还是落笔下来:“叔母妆次:谨具寸笺,聊申问安之忱...”
————半日后,阳明山
群峰列峙,道兵军阵横铺云海。
百十杆各色旌旗临风翻卷,金纹云篆猎猎作响。微风拂过杆首道道玉铃,清鸣不绝。
镇阵玉柱扎根云壤,灵光层层叠叠往外漫溢,旗影交叠织成天罗。
立在大纛下的段安乐扫视一阵,久不言语,未见什么面色变化,却看不出来对眼前军阵满意与否。
值这袁晋、靳世伦尽都不在的时候,倒也只有他这管勾宗务的长老出来执掌大纛。
作为重明宗八代弟子中的扛鼎人物,段安乐于兵事自不陌生,但较之上述二者,却自认确是要稍差火候。
好在适才已得了这二师叔传信,还有半日光景,他们便能返回阳明山接过重担。
他才阅过面前兵阵,后方郑绾碧踩着飞剑过来禀告,面上是有焦急之色。段安乐大略猜得,便疑声问道:“三师叔仍未出关?”
郑绾碧低声应道:“回段师伯,师祖洞府中仍未听得回响。”
这却是件稀罕事情,直令得段安乐蹙起眉头,他可不觉自家三师叔会无端无顾晚辈求请,认真想来,怕还是修行到了紧要关头。
“那却惊扰不得了,”段安乐轻念一声,却也不做纠结,只又与郑绾碧交了差遣:“既如此,郑师侄此番你便莫要随军而去了,好生在洞府外头为三师叔护法就是。”
话才说完,正要与风尘仆仆赶回的康荣泉相谈一二,却见得袁二长老的飞舟已经行到阵外。机傀验过后者信符,这才散了护阵玄光,亲迎进来。
康昌晞疑声问道:“二叔,您不是还要半日...”
“为赶这半日工夫,足耗了我上千枚中品灵石,怕连飞舟机芯也有了裂纹,得暇时候还要请石供奉过来看看。”
袁晋简明扼要讲清缘故,不多做赘述,只问了段安乐宗内近况。
听得蒋三爷并未出关,便与段安乐想到了一处,想是蒋青现下已修行到了要害之处,却是不该叨扰半分。
不过既是如此,那康大掌门或要请出来了?
不然如是下头弟子死伤重了,康大宝晓得过后怕是要大发雷霆。然也就是袁晋正要传人去请的时候,前番所请的帮手却是自青霞山而来了。
不过除了连雪浦夫妇二人之外,竟连萧婉儿也不请自来。
袁二长老并不觉与她关系要比青菡院中另几位小嫂嫂远上许多,倒是大胆,径直开了宗门大阵去将三人亲迎进来。
萧婉儿倒真没得个外人做派,听得袁晋、段安乐一一讲过,也不理康昌晞、康昌懿兄弟二人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只一开口,即就将袁晋要去请康大宝的念头打散干净。
“真要他这一辈子都背着你们走不成?!好容易清净几日,丁点儿小事都要扰他修行?!那他这辈子还能结婴?!
当真笑话,本座自修行以来,还没见过哪家掌门、主事同他这般可怜,竟是个生来予宗门弟子们做长工的。”
这俏掌门言得可不客气,是以甫一开口,即就令得一众重明中坚满脸通红。
这话却重,是以左右间独袁二长老倒还能存淡然,只又恭声言道:“萧掌门所言甚是,不过依着晚辈同师兄过往来看,还是将他请出一并商量最是稳妥。”
“何消商量,我连这点主都做不成么?!”萧婉儿言得霸道,好似手头真握有道理一般。
连康昌晞都不禁回头望了眼山门内的青菡院,似是在想难道何时换了主人不成。
“前辈所言甚是,不过...”袁晋话未说完,便被萧婉儿犀利眼神堵了回去。但听得后者俏脸含霜、冷声喝道:“姓袁的,你道本座真是在与你商量不成?!!”
“早晓得便不往青霞山去信了,”这真人目光却是烫人,直令得近些年愈发干脆的袁二长老难得地懊悔起来。
认真说来,堂堂大宗掌门、后期真人,又哪里需得给袁二长老星点面子?
周遭弟子虽觉心头不爽,却也念及两家关系,未有出来替自家长老打抱不平。
然值这时候,闻得消息费疏荷却终于莲步轻移从后头走来,她一路上或是早将双方争执听了仔细,是以上来时候笑语晏晏:
“萧掌门莫怪,我家二叔性情耿直,确无半点不敬意思。不过此等大事既是萧掌门都有了主张,那妾身便斗胆替外子应下便是。”
费疏荷语气温柔妥帖,躬身一礼,面面俱到,刻意缓和了场上气氛。
萧婉儿闻言,只抬眸淡淡睨了她一眼,眸光凉薄似水,无半分喜怒。
这一眼极为平静,却自带凛然气场,不置可否,亦不搭话,仅仅一瞬掠过,便漠然收回视线,静立当场,再无一言。
一时间,满场风声俱静,方才的争执余波,尽数被这无声一视压得烟消云散。
最后终是萧婉儿打破僵局,不过这下她也不再同费疏荷说话,只又与一众重明中坚作了交待:“本座先去探上一探,尔等最迟再过半日,即就出发,莫再耽误。”
一语落毕,她周身灵气敛而不发,元婴后期的厚重底蕴无声慑人。满场无人敢有异议,方才微妙的人际博弈、争执僵持,尽数被她的强势决断压下。
云海风啸萧萧掠过阵旗,袁晋心头渐有悔意生成,他有些想罔顾萧婉儿所令继续去寻康大掌门商量,然这心思却被一旁的连雪浦窥破。
后者微微摇头,袁晋这才看清绛雪真人眼神似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当下便就消了心思。不过绛雪真人却是出言留他,轻声言道:
“你且放心,婉儿不会误了你重明弟子性命,我合欢宗弟子同样也在路上。这四阶中品灵矿定是你家的,落不到旁人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