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言入耳,慧远神色未有半分慌乱,顺势直起身形,语气恳切:
“今上明鉴,小僧只是应东王邀约,前来王府论道参研剑道,万万不曾料到今上驾临此地...”
话音未落,便被匡琉亭轻声打断:“不必迁怪你师弟。朕本是临时到访东王府中,恰巧听闻二位禅师将至,便多留数日等候,并非专程设局候你。”
慧远闻言心头微松,还未待开口应答,匡琉亭已然抬手,将手中那卷古剑经径直掷至他怀中,语声平和,竟带上几分赞许:
“此经乃是牟朝风西山鬼剑叟遗作,鬼剑叟昔年亦修成剑罡,与禅师道途相近,书中诸多感悟,定能令你触类旁通。
朕阅览之时,于卷旁批注不少自身悟得的剑道心得,但愿不会扰了禅师研读雅兴。”
匡琉亭登基之后,待人处事较之从前已然柔和许多,换作早年尚未定鼎天下之时,断不会与旁人这般细说诸多言语。
“多谢今上厚赐剑经。”慧远躬身一礼,诚心致谢。
匡琉亭淡淡一笑,语气随性淡然:“宝剑赠侠士,真经馈剑修,世间至宝,本就该赠予有缘之人,禅师何须多礼?”
话音一转,今上目光沉沉落于慧远身上:“禅师素来避嫌,极少与我匡氏宗室往来,宫中每逢礼佛大典,皆是慧海、慧明二位禅师出面应酬,今日却来与东王一叙,却是难得。”
慧远心下一紧,面上神色依旧沉稳,正暗自斟酌措辞,思忖着要不要分说辩解,然匡琉亭下一句,却直戳要害,震得他心神剧颤:
“原来禅师与本应寺格列方丈私交甚笃,二人不顾显密两宗门户隔阂,暗中互通筹谋,倒是敢为天下释修之先。”
此言一出,下手东王匡慎勇、一旁慧明禅师齐齐面露惊愕,全然不知格列与慧远私下勾连之事。
唯有被今上当众点破谋划的慧远,反倒最为镇定,沉吟片刻,低声问道:“今上从何处得知此事?”
“康大宝借仙影石传讯入朝,所言句句属实,断无虚言。”匡琉亭言得这里时候,语气里头终于现出来了几分怒意:
“如今仙朝四方多事,国事维艰,平日尔等宗门私相盘剥、暗中结党,朕尚可宽宏包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们竟敢私相勾连,布设圈套陷害忠良重臣,慧远,你且说说,这又是何等道理?”
慧远禅师心中了然,康大宝能勘破他与格列的谋划并不稀奇。
澜梦宫那边曾与自己有过故事,那黑履道人如是未有与康大宝几位师兄弟言语此事,那才古怪。
只是他却未曾想到,今上竟全然采信一名金丹修士的禀报,不等自己分说,便已然定了他的过错。
他神色愈发淡漠,怀中洗心剑剑身灵蕴都似黯淡几分,平静开口:“既然真相已然传至今上前,今上可是要取慧远性命?”
“今上!师兄万万不可!”慧明慌忙上前半步,欲开口跪地求情。
匡琉亭连余光都未曾分给他,只细细端详慧远片刻,冷声发问:“禅师可愿活?”
“自然想活。”
“朕问你,心中可有一统大卫释门的宏图?”
“此愿太过浩大,慧远并无这般野心。”
“禅师没有,朕却有,那便劳禅师替朕去做。”匡琉亭语声沉凝,掷地有声,却有些图穷匕见的意思:
“我匡氏宗室底蕴尚有,当能成全禅师心中所求。朕望你将来执掌天下释门,统合显密两宗,令四海所有释修,尽归仙朝调度驱使。”
慧远禅师行事干脆利落,无半分犹豫迟疑,当即躬身领命:“既为今上托付,慧远自当鞠躬尽瘁,不敢有半分推诿懈怠。”
匡琉亭见他应下,面上掠过一丝满意,转瞬又想起一桩要事,出言提点:“另有一事,齐国公那边,禅师需亲自登门,给他一个妥当交代。”
“慧远谨记圣谕,必会妥善安抚齐国公,给足交代。”慧远恭声应下。
匡琉亭再无别的吩咐,挥了挥手:“你二人暂且下去歇息休整,入夜之后,随朕同往玄穹宫,再细论章程。”
慧远、慧明二禅师不敢违逆,各怀满腹心思,躬身告退出正堂。
二人身影消失,东王匡慎勇才敢开口发问,眼中满是疑惑:“今上为何要选慧远?”
“慧海太奸、格列太戾,这事情本就只有慧远能做,遑论他自己还做下来错事,被我寻得了。”
匡琉亭没有多做解释,只又望向西南方向望了一眼,眉宇间似是有些惭色生出。
不过这念头转瞬即逝,暗地想道:“我又不是头一回不按道理行事了,今日这般决断,又何须心生烦忧...”
————半年后,重明宗
自经历了丧子之痛过后,康大掌门较比从前却显得寡言了些。好在有袁晋这么一过来人在旁宽慰,也令得他状态转好了不少。
只是今日,康大宝却又只摩挲着手中丹瓶,独坐许久。
“这是何物?”袁二长老过来相请,见状发问。
“一枚玄宸婴蕴丹,今上给我的交待,”康大掌门语气似是并不满意,袁晋登时便就晓得了前者心意,也只能开口劝慰:“师兄早便料到了,缘何生气?”
“是这道理,然就是莫名不悦,念及昭哥儿尤甚。”康大宝将玄宸婴蕴丹收起,朝着袁晋言道:“走吧,”
后者看得他还晓得正事,那便无甚大碍。二兄弟一路无言,行了盏茶时候,便到了专门为蒋青结婴布置的道场。
峰顶劫云已凝五日,三重雷劫定然无疑。
又约么半日过去,劫云深处陡然炸起雷光,厚重云团蒸腾翻涌,漫天云气四散漫溢,沉如山岳的天威自高空压落,场边除了康大宝、袁晋二人之外的重明弟子皆不由自主屏住气息。
蒋青安坐高台不动,御昊剑静横膝头,一身剑韵稳稳铺开。
轰隆一响,第一重劫雷坠下,白光粗短,威势平平。蒋青只引周身剑元凝一层霜白剑幕,雷光撞上便消融散尽,肉身分毫未震。
转瞬第二重劫雷接踵而至,雷光稍亮,力道略胜前番。蒋青指尖轻捻剑诀,剑光流转如纱,从容裹住雷光,尽数化入自身剑基。
未等云气平复,第三重劫雷轰然砸落,炽烈雷光铺展大片,天威暴涨,压得周遭护阵灵光阵阵震颤。
蒋青抬剑凌空一转,万千霜色剑光织作密网,稳稳兜住漫天雷力,借雷霆淬洗金丹。丹田内一声清鸣,旧丹碎裂,一缕莹润元婴托剑而生,眉目与蒋青别无二致。
劫光散尽,云层缓缓收束,祥和金霞垂落道场。
三重雷劫顺顺当当渡完,元婴凝实圆满,道韵绵长不散。
康大宝望着高台之上剑气清逸的蒋青,心头积压多日的郁气尽数散开。
袁晋回头望向了身后的祖师堂,喃喃念道:“老头子,你当年将我与小三子托付予大师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重明宗会出来一位真人呢?”
“怎还抢我话说?”时隔多月,康大掌门面上难得现出来些笑意,他一拍袁晋肩头,淡笑言道:“走了,二长老,快随本掌门去见我家蒋真人。”
蒋青功臣,满宗皆欢。
周遭守阵的重明弟子见劫云散尽、金霞漫山,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压不住的欢腾。
年轻弟子奔走相告,呼声漫过山巅,有人喜极扬动手中法器,灵光点点映遍山林;
门下一众丹主、低层执事两两相顾,眉眼皆是滚烫喜色,多年来悬在心间的大石一朝落地。
康大宝与袁晋缓步踏阶而上,只觉山间欢呼声不绝于耳,清风裹挟弟子的喜意扑面而来。
二人抬眼望向高台上一身澄澈剑气的蒋青,却觉无比欣慰。待得蒋三爷调息完毕,与二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从前,此刻尽数化作甘甜。
山风漫卷霞光,殿宇道旗迎风舒展,笼罩重明宗许久的一点愁绪,终随这一道元婴道韵,烟消云散。